许愿瓶

怪事发生的前一秒，我还在古潼京地下。

汪家那群人跟鬣狗秃鹫一样，甚至还带了猎犬。和他们周旋时，我被他们的手弩暗算过一次，弩箭从我右臂上剮下来一大层皮肉，现在血呼刺啦的，还好没见骨。肾上腺素勉强盖住了疼痛，但滴落的血液会暴露我的位置。我的随身包早遗失了，我身上只剩下我的大白狗腿，和冲锋衣内兜里的一根雷管。

我脱下冲锋衣，放在身后，把贴身的打底衫脱下来，正想把布料撕开当绷带，面前却猛然一白。

卧槽，我大惊，不会是刚才雷管没放好，炸了吧。我刚决定师从胖子，这就被送走了吗？

这是一间大平层，家具齐全，布置平和又优雅，像是开发商提供的高级样板间一样，甚至茶几中央还摆着一瓶蓬勃的鲜花，有浅粉的风铃草，蓝色的小飞燕，配上大丽花，生机盎然得让人后背发毛。我摸出大白狗腿，伏低身体，贴墙行走。

我走到了客厅的窗边，向外看去，分明房间内感觉阳光明媚，但窗外却是浓厚的雾霾，什么都看不清。

这太奇怪了，我并没有晕过去的实感，而从我手上伤口的流血程度判断，距离那白光一闪到现在，也不过几分钟，血小板还没能止住血。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不会真莫名其妙地被炸死了吧？我面对着窗，沉默，这里难道是人死之后，分配给灵魂的福利房？诚实说条件不错，但我剩下的计划该怎么办？按照我的规划，只要我将巨石推上山顶，那就算我死了，自由落体和惯性也足以帮助我捣毁汪家。但很可惜，我距离山顶还差几步路，而那几步都必须由我来执行。不然，那些被卷入计划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和阎王爷商量一下，让我回光返照个小半个月的。等我下次死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个大平层捐给需要的人，比如会咒骂我到底的胖子，我住桥洞就行。

我一边思索，一边继续搜索。这有四个房间，一个主卧，一个次卧，还有一间很宽敞的书房，外加一个卫生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我正在主卧里翻找，突然听到厨房里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我屏住呼吸，把刀压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蹭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一个人出现在开放式厨房里。他穿着一身很宽松的长T恤，袖子挽到大臂，站在厨房的水槽，一只手探进水池，一只手压在水龙头开关上。他侧身对着我，垂着头，看不太清脸。但他身上有一种极其吸引我的特质，我说不清是什么，但光是看着他，我的心脏就砰砰猛跳起来。

这人对着面前的水流沉默良久，抬手关掉了水龙头，又仰起头来。

是闷油瓶。

我本扶着门把手，看到他的脸，一惊，没控制好力度，胳膊肘压了下去，嘎啦一声响，门也被我撞开了，我整个人跟着扑了出去。闷油瓶立即看向我的方向，我也只能被迫和他对视。

我惊骇地望向他，脑子里嗡嗡的。我不是死了吗？难道闷油瓶也死了？还是说……这其实是幻觉？但又不太像，我经历过太多幻境了，深陷幻觉中时，很多细节都是模糊的，思维也很容易被牵着走，很难有精力去真正思考判断，和我现在的清醒并不太一样。但如果不是幻觉，我要怎么解释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死死地盯着闷油瓶，想从他身上看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他却没看我，视线下移，观察我手臂。我也垂眼看，发现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流血，血全砸在干净的地板上。

“你是谁？”我问，握紧了藏在后背的刀。

“吴邪。”闷油瓶开口，是他的声音，我竟一点不觉得陌生，但在这么莫名其妙的场景听到，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往外冒。他淡淡地看着我，连神色都与往日一般，说：“你本来在哪一年？”

……什么？

“2010 年。”但我还是回答了，虽然不是实话。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并不好，这两天忙着和汪家人斗智斗勇，我几乎没有进食和饮水，身体状态很差，肉搏没有胜算，我需要信息才能做判断，“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他没回答，只是用视线扫了我几轮，点了下头，甩了下手和胳膊。我这才看到他手臂上沾满了水，手腕上还挂了一片非常不合时宜的葱花，联想到他刚才在水池边的姿势，他竟像是刚才在……洗碗一样。

疯了吗？谁敢让这尊大佛洗碗？果然这个闷油瓶是假的。

我还在乱想，他竟扭身便要走，我忙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居然没反过来拧断我的手腕，任凭我抓住了他滑溜溜的，仿佛还残余着洗洁精泡沫的手臂。这更让我确信，这人肯定不是闷油瓶了，既然他没防备，我便用左手挥出了那一刀。

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知道下一秒，我的手腕就被反握住了，无论我怎么用力，整个胳膊都动弹不得，像是被嵌进混凝土里一样，这说明在力量和速度上，我们有天差地别的悬殊，我必须得巧取。于是我很没素质采取了膝击，直奔胯下二两肉去。

这家伙只是很轻巧地抬了下膝盖，仿佛有预期般，拨了一下我的腿，我就撞了个空。我还想挣扎，房间里却叮咚一声脆响，我很擅长借着这种干扰来取胜，我无视了这刺耳的动静，埋头，直接朝他腹部撞去，想把他撞到墙上。

假闷油瓶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错身，又在我脚下一绊，我失了重心，眼看要扑到地上，但又被人在后腰上拽了下，以一种轻飘飘的，让人莫名其妙的状态软着陆到柔软的地毯上。

我有点懵，趴在地上，思考了一会，感觉确实打不过，但这人对我也没杀意，便决定先放弃，停下动作，看向刚才声音的来源。在房间门的方向。那上面竟出现了一块奇怪的显示屏幕。

“吴邪。”我身后的闷油瓶说，“先处理伤口，然后我和你解释。”

太假了，真的闷油瓶怎么可能和我解释什么东西，他老人家才懒得和我费口舌。

但打不过也没办法，我只能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假闷油瓶去了客厅的电视柜，一个一个抽屉打开，似乎没找到目标，他又去了茶几那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搜到最后一个抽屉时，他找出来一个医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和绷带。

“……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我试探性地打探，

“手。”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右手伸了出去。创口面积很大，闷油瓶把碘伏一点点倒在我伤口上，我盯着他那两根奇长的手指看，不像是假的，没有那种强行拼接的痕迹，而且他的手很稳，但他依然可能是别的张家人，或者是汪家人伪装的。我忍着疼，看他帮我把绷带也缠好了，最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2018 年的时候，你在内蒙接触到了一个洞。”闷油瓶说，“那个洞和青铜门有关联，再加上你曾经接触过青铜树，你获得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假闷油瓶的用词很精简，但有点太精简了，我理解不了。

“2018？”我反问，“洞？什么洞？”

“你的想象力会不时创造出一些跨时空的幻境。”他继续说，“幻境内容和你现实里看了什么有关。只要遵照幻境的要求，就能出去。”

我很想和他说，如果你是真想假扮张起灵，就该少说点话，闷油瓶不是这种开学堂的人。但我还是不太理解他伪装成闷油瓶，可能是某种冥界使者啊，装成这个样子，就为了骗我签下死契，在冥界拉一百年磨？

我不太想听了，他顶着闷油瓶的脸和闷油瓶的声音，太干扰我的判断了。我走向那扇有奇怪显示的大门前，用手去触碰那闪烁的面板。这门摸起来确实只是一扇结实的金属门，不是什么显示器。而要命的是，这门甚至没个把手，我踹了几脚，没动静。我转而走到客厅的窗边，窗户紧锁，我环顾一圈，从厨房拎来一把椅子，大力砸了下去。

那感觉像是我用木棍去砸一吨的铁柱，手被震得发麻，玻璃却连个裂纹都没有。我不服气，把每扇窗户挨个都砸了一遍，中途椅子腿反磕到我的手臂，右手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血浸湿了绷带。这么一通忙活，我觉得有点晕，喘不太上来气，把椅子往身后一放，就地坐在次卧，开始思考人生。

我想不明白，但我必须回去，我没有时间陪这个假闷油瓶，和这个房间玩什么荒唐的过家家。就算我死了，也让我死得干脆一点行吗？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我？

我打算再去和那个假闷油瓶谈谈，我走出书房，竟看见他正在收拾地上的血迹，看到我出来了，视线也不躲闪，一边继续做家务，一边用左手指向餐桌，上面放了一杯水，和一条巧克力。

在他抬手间，他左手上什么小玩意在阳光下闪了下，一开始，我还以为我眼花了，但眯起眼睛，定睛一看，他无名指上，竟戴着一枚戒指。

我突然怒从心起。

妈的，这个神经病到底要干什么？他爱演谁演谁，但为什么非要演这么一个荒谬的闷油瓶？话多有耐心就算了，还要是居家好男人版本？还要加上已婚的属性？

我气急败坏走到他面前，抓住了那人的左手，仔细检查他左手上的戒指。那是一个很朴素的银色戒指，乍看是素圈，还因为磨损，有点掉色了，但银漆脱落的地方，却又透出点金色来。

我看见过这个设计，是我之前还用关根的名号混在文艺青年之中时，有人分享给我看的。这是一位日本设计师的灵感，用的非常稀罕的银包金工艺，待镀银层磨损后，便会露出下面金戒的原身。大意就是，时间的磨损，让我们的感情越发珍贵。

我真要被气笑了，是谁这么大胆妄为，敢和张家族长一同谈时间的磨损？

“所以说，你是 2018 年的张起灵？”我问，“你从青铜门里出来了？”

假闷油瓶一只手还拿着抹布，在我咄咄逼人的视线下，很平静地点了下头。

“然后结婚了？”我问，“恭喜啊，这位张起灵，我能提前打听一下，是谁这么荣幸吗？”

假闷油瓶看着我，如同我错觉般，他有些无奈地冲我笑了下。

“他说，”假闷油瓶说，“如果你再问这个问题，就让你猜。”

神经病啊？我觉得莫名其妙，到底娶了个什么玩意啊，还在那故弄玄虚的，真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