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1 / 11我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胖子一张大脸。
他正伸手扒拉我的眼皮,我想闭上眼,不看他鼻孔里探出来的两根鼻毛,但眼皮肌肉又比不上他的手劲,用力了半天,也没能把眼睛闭上。
“我醒了。”我只能用气声嘶他,“别扒我眼皮了。”
“哟?”胖子拿开手,因为强烈的耳鸣,我得很专注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可算舍得醒了?胖爷担心你再不醒,就得给你注射点葡萄糖了。”
我抬手,揉了揉额头,这能力副作用很强,每次开启,我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昏迷。而醒来后,大量本不存在的记忆涌入脑子,生硬地植入到原本流畅的时间线里,也会让人眩晕好一阵子。我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将新增的这段记忆梳理了一遍,才再度睁开眼。
“给我点水。”
胖子给我递了罐可乐,我一口干了半瓶,碳酸饮料的甜爽缓解了大脑的眩晕。
我环顾了一圈房间,意外地没有看到闷油瓶的身影。之前几次昏迷,我醒来时,他都在我身边。就算他是临时下楼做什么,听到我和胖子对话的动静,也该回来了。
“小哥呢?”我问胖子。
“哎呦,你个没良心的。”胖子夹着嗓子,兰花指也翘起来了,“就知道惦记你的小郎君,胖爷守了你几个小时,是一点不记胖爷的情啊~”
“行了。”我挥开他肥美的兰花指,“我认真的,小哥呢?”
“这么说吧。”胖子说,“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你是吃着吃着饭突然昏过去的。”胖子说,“小哥和我把你扛到床上,他叮嘱我照顾你,然后他就下楼了,听动静是先把碗洗了,然后出门走了。”
居然先把碗洗了吗。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
“六个小时,”胖子看了眼手机,“刚好该吃下一顿饭了。本来我买了只老母鸡,打算和松茸一起炖来着,结果您老人家这么一晕,现在还在水槽里解冻。”
我想坐起来,但试着撑了下床,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便又老实地倒了回去,侧脸看向窗外。在下雨,而且是罕见的暴雨,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但嗡嗡的耳鸣盖过了噼里啪啦的雨声。我想起来,早上我们查看过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暴雨。我老实地躺着,而胖子也不知怎么的,站在旁边,歪着脑袋瞅我,看上去像一只歪脖子的鸽子。
待耳鸣慢慢消下去了,我才开口问他:“咋了?”
“果然,有了保障就是不一样啊。”胖子说,“搁之前,听到小哥消失了,你要不就跳起来,发动全部力量去找小哥,要不就开始伤感春秋,说小哥果然还是要离开的。”
我知道胖子在说什么,在戴上戒指后,他已经调侃了我小半年了。但他说的也没错,事到如今,我终于相信了,闷油瓶并不会离开了。
可他现在是去哪了?我大概猜到了一点他离开的原因,但外面的雨真的很大,配上隆隆的雷声,暴风还呼呼地吹,我都有点怀疑我们这小屋子能不能扛得住,闷油瓶不能这个时候跑山去了吧。
“这次怎么样?”胖子问我,“是哪个时间点的你?”
“在古潼京那阵子的我。”我回答,我自然把事情都告诉了胖子,只是省去了其中黄暴的部分,“黎簇被抓走之前一点。”
“那,咱们这次小哥表现怎么样?”胖子问,“你的那个不传人的秘技,成功了吗?”
“成功了。”
“哟?”胖子惊讶地抬眉,“真不容易啊我们小哥,可算是降服了你这邪恶蛇精啊。”
我没说话,一是不想承认这个定位,二是确实心虚。
前几轮的我可太能折腾了,把堂堂张家族长都折腾累了。第一个我,仗着闷油瓶也不熟悉房间规则,硬扛着系统惩罚和他对峙,第二个我走火入魔,完全一个躁狂症发作,而闷油瓶受制于房间限制,说不出话,都无法和我解释过多,至于第三个房间……更是在发疯的路上登峰造极,回想起来,我都禁不住叹气。
而我猜,这也是闷油瓶现在暂时离开的原因。
我还记得那天,我是在整理笔记的时候昏过去的。那时我正好翻看到自己坠崖的那段,实在想不明白,我的伤口是怎么在短暂的自由落体过程中,莫名其妙地痊愈的。我一边摸脖子上的刀疤,一边心里琢磨着,难道,这事也和那奇异的房间有关?
事实证明,我的主观想法是激活房间的诱因。我想着想着,眼前突然就是一片煞白,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闷油瓶坐在床边,我看见他本在看手机,动作一滞,而我也嘶了一口。那个房间的记忆同时蜂拥般冲进我们的大脑,刚复苏的记忆鲜明而生动,我回想着我放出的那些狠话,还肆无忌惮地挑衅闷油瓶,还拿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瞬间汗如雨下。我挣扎着撑起身体,去抓他的手,哆嗦间,把闷油瓶的手机都撞飞了。
“我……”我艰难地开口,“小哥,我当时……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我就是……脑子没转过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脑子里还嗡嗡地响个没完,耳鸣响得几乎成了一种痛觉。混乱中,我也不知道辩解了些什么,心里只知道完了完了,我怎么能对闷油瓶说那种话呢,还拿死亡要挟他,有点太不要脸了。
闷油瓶没有说话,只是很用力地反握住我的手,有点疼,但我不敢挣脱,只能不安地看着他,脑子里时不时组织出一句新的道歉,忙不迭赶紧说出来,直到干哑的嗓子彻底透支,我咳了起来。
闷油瓶这才放开了我的手,递给我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看我喝完,又摁着我的肩膀,将我压回到床上。躺下时,我看见了他的脸,他眉头皱得很紧,眼睛里的红血丝都爆了出来。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一时间话都不敢说了,就怔怔地望着他。我们僵持了良久,他的嘴唇动了动,突然说:“吴邪,抱歉。”
说完,他作势就要离开。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让我想追上去,质问他怎么回事,但身体实在不支持,光是坐起来,脚下地,就让我眼前一黑,匐在床上直喘气。这动静又把闷油瓶给拉了回来,他把我抱回到床上,我借机又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为什么你要道歉?”我问,“你又没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任由我这么抓着,良久没有开口,待我气喘匀了,他才将手搭在我的手上。
“吴邪,我以为,”他说,“这个房间,能让我帮到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立马说,“如果不是你帮我治疗,那我摔下山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看闷油瓶表情,没有半点松解的意思,我只能补充说:“上一个房间也是,我当时思维都卡在死胡同里了,如果不是你帮我放松了,我可能还要在地下室里待半年。”
床上运动也算是放松吧,我心想。但这种俏皮话也没能说服闷油瓶。他不说话,我俩就这么交握双手,再加上我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仿佛什么领导探访医院,亲切慰问病人身体状况的定格照。还好这个时候,胖子进来了,他一见我俩这阵仗,忙不迭一手捂眼睛,一手冲我们摆,嚷嚷着:“撒开撒开,干什么呢,胖爷看不得这些。”
之后的小半个月,闷油瓶的状态也一直不太正常。具体是哪,我也说不上来,他的言行一如既往,晨练,跑山,发呆,吃饭,也不太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很紧绷,散发出来的气场让我想起我们在墓里,他那种警戒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不得已,在他去跑山的时候,我拉胖子开了会。
“干什么?”胖子一边剔牙,一边瞅我,“又干什么坏事了。”
我看桌上放着一袋橘子,我们没人爱吃,都有些干巴了,便一边剥,一边把上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给胖子说了一遍。起初他还一脸恍然大悟,说原来当时你小子是被金屋藏娇了,伤才养好的。但我越往下说,胖子的眉头越抬越高,都快飞上他的额头,和发际线齐平了。
我讲完后,胖子沉思良久,幽幽地感叹了一句牛逼,还得是你。
我表示,我也很绝望,但我能怎么办呢?我无法控制过去的那个我,也不能把雨村发生的事情塞进他大脑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回忆里发疯,坚定地判断闷油瓶是一场濒死前的幻梦。
“我第一时间就忏悔了。”我说,“但我觉得小哥……小哥在意的好像是别的。”
我知道,一般找胖子做感情咨询,都会被他损好几轮,但他又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些问题来,我只好老实地被他调侃。果不其然,胖子说:“天真,都说恋爱脑是永久性的大脑损伤,我看你确实不行了啊,这都想不明白?”
“那您说说,是怎么回事?”我态度非常好地,甚至学上北京口音,问他。
“你说,我们小哥多么英勇雄武,屡战屡胜的一个人物,结果呢,被你拖进了诡异的房间里面,四处碰壁啊。”胖子说,“先是被你拷问,又是给你当护工的,给你绑起来,都拦不住你寻死觅活,逼得他说那么多话,你也还是不信。那我们瓶仔的面子肯定受打击了啊。”
我心想这不能吧,但又意识到,很多时候,我没有很在意闷油瓶的面子。主要原因是,这世界上就没几件能为难到他的事情。就算真有他没那么擅长的事情,比如下厨做饭,但他老人家不在意,也伤害不了他分毫。他真的会因为这几个房间而产生挫败感吗?
我很难相信,但嘴上还是继续请教,“那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再给咱们瓶仔一次发挥表现的机会了。”胖子正色说,“给你打个比方啊。要是一个男的在床上没表现好,他肯定懊恼啊。第二天晚上,拿被子一盖,脑子里就开始复盘,复盘当时自己要是多撑五分钟就好了。但这种单纯的想象是没有用的,越紧张越表现不好,指不定哪天就发展成阳痿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尽早来一个场景复刻,但是要去除掉上一轮造成压力的因素……”
胖子越说越眉飞色舞,我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不相当于把小哥比喻成阳痿男吗?简直倒反天罡。我赶忙把手里的橘子塞给了他,让他多吃几口,别叭叭了。我自己吃剩下的一半,边吐籽边思考。
闷油瓶是一个对事物的得失都极其淡漠的人,倒不是说他冷漠无情,而是他实在见证了太多的来来去去,很难再有激荡的情绪状态起伏。我少有地见他失态,也得追溯到巴乃,他的身世之谜的答案本近在咫尺,却在大火中被烧成了灰烬。
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苦苦搜寻了这么久,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要是我是他,已经想拆了整个村子了。但这次,事情并不一样,我的过去是实打实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管这个房间再怎么神奇,都不可能改写那段经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一点。
那他在为什么而感到不甘呢。
话先说回来。
外面雨还是太大了,就算闷油瓶冬天洗冷水澡也不会着凉,但他又不是橡皮人,扛得住这一声又一声的雷鸣。山里树又密集,真被劈一下,那就完蛋了。
“我想出去看看。”我说。
“姑姥爷,你省省吧。”胖子说,“刚夸完你呢。”
“我心里有数。”我说。
胖子没说什么,只是挠了挠脑袋,叹气。我步伐颤巍巍地下床,随便找了件运动服,再给自己披了件防水的冲锋衣,扶着楼梯就下楼了。
推开门的瞬间,狂风卷着雨啊落叶啊就往我脸上砸,我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依稀看到角落里搭的鸡棚都倒了。我拧身,朝身后非常做作地喊了一声:“胖子你拦我也没用,这天气小哥在外面太危险了!”
说完,我就一步迈了出去。我迈出去一步,两步,三步,雨太大了,冰冷的雨水顺着我冲锋衣的领子全灌了下去,裤子早在我迈进雨幕前就湿透了。我心想,差不多了吧,如果事情和我预料的不一样,我就这么走回去,胖子又要嘲讽我了。
但下一秒,我就听到了身后一声落地的水声。我正要回头,却被身后的人拉着衣领,拽回到了屋檐下面。
果然是闷油瓶,他穿着和我差不多的装扮,但也被浇透了,我抬手摸了下他的脸,冰冰凉凉的,都快没人的热度了。
“你……”我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帮他整理了,我又不能把他当毛巾一样,提起来拧一圈,“你跑哪去了?”
我看了一圈,我们这屋旁边没有合适的藏身地,结合他刚才出现时,那一声啪叽踩水的音效,像是从高处跳下来的:“你不会在屋顶上吧。”
“屋顶是王盟监工装修的,”我有些担忧,“这种天气还是别上去了,万一塌了,胖子得骂死我们。”
闷油瓶没有说话,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盯着我。我走上去,湿淋淋地抱住了他。
“这次满意了吗?”我问,“我就说得上那招吧。下次你别酝酿那么久了,直接捅就行了。”
“你还是伤害了自己。”
“那也没办法,”我哭笑不得,把脑袋压在他的肩膀上,“难道你还想把我喂胖十斤才出去吗?那我得卡死在墓道里面。”
闷油瓶没再说话,只是很用力地搂住了我。这种体感也挺奇妙的,湿哒哒的布料贴在一起,硬壳冲锋衣随着动作嘎啦嘎啦响,我深吸了一口气。
“小哥,”我告诉他,“如果那时的我不满意,舍不得离开,那我是推不开那个门的。”
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已经孤身走过了那十年,他不需要为我遭受的苦难而不甘,甚至到了逃避面对我的地步。他能够间歇性地出现在那段时间里,就已经像是付款后的免费赠品了。
用户的回馈是九十九分,非常贴心,还器大活好,就是持久力太强了,用户扛不住,所以扣一分。
“我好像能控制那个房间的一些场景了。”我说,“说不定我们能一起去些更早的时间点,比如……”
我心里在想的是白玛,我有没有可能,让闷油瓶穿越回到百年前,和她好好见上一面,再聊一聊?但感觉有点太异想天开了,像是我给张家族长画了个大饼,便又悻悻地闭上嘴。
“先回屋吧。”我说。
“卧槽,”话音刚落,身后胖子嚎了一嗓子,吓得我一激灵,“你俩在这干嘛呢?演什么水鬼生死情呢!”
“吓老子一跳,”胖子继续叨叨,“算了,看不懂,爱淋淋吧,感冒了别传染我啊。”
说着,门关上了,但不到五秒钟,又是砰一声,打开的门被风吹着砸在墙上的脆响。
“两位水鬼,晚上还想喝鸡汤不?”胖子拉着嗓子嚷着,中间混着稀里哗啦一声,像是他胡乱抹了把脸,“哎呦卧槽,这哪来的妖雨。反正你俩都淋透了,回来前把那边的鸡窝先拆了拿回来啊,等会都不知道木板被吹哪去了。”
“喝!”我也只能拉着嗓子回应,“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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