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01 / 17当我在长白山的山隙间醒来时,闷油瓶消失了。
除了那个冰冷的鬼玉玺,还有我包里增加的补给,有关于闷油瓶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尝试挤进那半米宽的岩缝,走出去不到两米,却发现通道内部迅速缩窄,尽头竟变成一道坚固的石墙。我们当时逃出来的通道全然没了踪影。
我怀疑附近藏着什么机关,我学着闷油瓶的样子,并起食指和中指,在石壁上摸索,但指纹都快被磨掉了,却依然没找到任何像机关的东西,最多只是在偏地面的位置找到了半米高的缝隙,太窄了,我如果强行钻进去,可能会被卡在里面。
我打算唤出我的精神体试试,但当我集中注意力,去精神空间里呼喊我的土松犬时,却只觉心里涌上一股空荡荡的恐慌,像下楼梯时踩空了般。我感受不到我精神体的存在了。
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的精神力不算出众,评级只有B,但我和我的精神体之间的默契度很高,几乎是有求必应,合作也很顺利,才拿到了一个A的评级。
精神体消失的案例很罕见,有的,也都是因物理性神经损伤导致。难道是之前我滚下悬崖时,不慎撞到脑子了?还是说刚才闷油瓶捏我后脖子太狠,导致我大脑供血出问题,伤到了神经?
我和我的小土松合作了十多年,突然的断联,让我情绪更差了。我用冰镐砸那狭窄的缝隙,直到冰镐断裂,我气喘吁吁地看着那劣质的杆子,将它摔在地上,又脱了雪服,趴下就往那道缝隙里挤。这动作很难施力,人几乎像是一只被拍平的青蛙,在地面上蠕动。
我爬了也就三米,好死不死,竟是把自己卡住了。我尝试把自己往后推,但肘关节被石头压着,扭曲得无法施力,拧动了几下后,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在因反力的压迫而惨叫。尝试了几轮,我满头都是汗,洞里稀少的空气也让我有了种窒息的眩晕。难道我要这么荒唐凄惨地死在这么一条石缝里?连知道我上山的小花都找不到这种地方。
恐怕只有等多年以后,等闷油瓶出来,他操作机关,打开这缝隙,我风化的骨头就会从缝隙里抖落出来,哗啦啦地散落一地,也算是欢迎他出世的掌声。没想到吧,老子压根没走,我就在门外等了他十年。
不对,闷油瓶说了,只有我拿着鬼玺去青铜门前,他才有机会出来,我不能死。
我继续挣扎,在全身上下蹭出了无数道血口子,因为缺氧,眼前一黑一明,就像前不久,我从高空摔进雪里一样。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没有人救我了。
我停下了动作,突然难过得无法自已。
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呢?我们这么多人,消失的人消失得莫名其妙,死的人也死无善终,剩下来的人困在谜团里苦苦挣扎。我本来是后者,但现在好了,我也要成为离奇消失的一员了。
我盯着自己面前的手指,有点想咬下去,在这缝隙里留下我最后的遗言。
但还没张口,有什么冷不丁咬住了我的裤腿,死命把我往外拽。
我心里大骂,心想怎么人面鸟也来凑热闹了。它力气居然这么大,硬生生把我拖出岩缝。但这也算给了我机会,我反腿想踹它一脚,但那东西很灵敏地跳开了。我翻过身,对上一双黄绿色的,猫科动物的圆眼。
那是一只成年的雪豹。
长白山里怎么还有这东西?我心想,伸手抓过之前断裂的冰镐,但很快意识到这是徒劳。它体长一米多,将我逃出山洞的路堵得结结实实。而我已经在刚才和岩缝的搏斗里耗尽了体力,左肩膀疼得厉害,可能脱臼了,无力和矫健的猫科猛兽搏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走上前来,眼神淡然地盯着我。
它这眼神盯得我有些懵,心想,我这么大一个人,再起码,也够它吃个三天三夜的,怎么它眼神冷漠得和闷油瓶似的。能不能给我这份食物一些尊重,眼神热切点。
我试图将冰镐砸向它,但它轻巧地躲开了,只能闭上了眼。
有温热且湿润的东西贴上我的侧脸,针扎般的触感跟毛巾似刮过我的眼皮,有点疼。我困惑地睁开另一只眼,却发现这雪豹竟是在舔我脸上的泪水。
我茫然了。它是在摄入盐分吗?我听说养牛的时候,会在牛圈里吊一块盐砖给牛舔。但雪豹也有这个习性吗?它真要缺盐,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效果应该会比舔我的眼泪好吧?
我呆呆地看着这只雪豹,直到它舔上我睁着瞅它的眼睛,我吓得赶紧闭眼。它舔得挺用力,带倒刺的舌头在我脸上刮出沙沙的响,在我觉得要被它舔下一层脸皮前,它终于停下来。我狼狈地抹了把脸,睁开眼,看见它站在我面前,依然淡淡地看着我,这眼神就不该出现一只野生动物身上。
等等,我突然惊觉,它不是真正的雪豹。它是一只精神体。
我从来没见过闷油瓶的精神体,但答案太明显了,这雪豹就是闷油瓶的精神体。
闷油瓶从不放出自己的精神体。我和胖子私下还讨论过这事,也许,他的精神体形态出人意料的丢人。又或者,精神体是哨兵向导潜意识最直观的表现,闷油瓶这么一个善于隐藏的人,他不想让精神体暴露自己的情绪。我们当时没讨论出个结果,但现在,我敢下定论,否定第一个推测。这只雪豹身形矫健,毛厚实蓬松,又能让人隐约窥见其下蓬勃的力量,没什么好让人丢脸。如果我刚觉醒的时候,精神体是它,而不是那只只会绕着人腿打转的幼年小土松,我应该会天天趾高气昂地在学校里踢正步。
话说远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关头,闷油瓶却舍得将精神体放出来了,难道是这雪豹不想和他一起在门后面关个十年,擅自逃出来了?于是我尝试和这豹子对话,问他能不能领我去青铜门门口?它看了我一眼,就移开视线,自己趴在了地上。这回避我问题的架势真是深得闷油瓶亲传。
三天后,我放弃了搜寻,收拾包裹下山,这雪豹竟也沉默地跟在我身后,随我下山。眼看不远处就是几处登山的驿站。塔里有规定,这种猛禽类的精神体,是不允许在公共场合随便放出来的,会吓到普通人的。
我是没办法让闷油瓶把这精神体收回去了,我和雪豹沟通,问它是否要回去,它无言地甩了下身上的雪,继续跟着我。我只能向它敞开我的精神空间:”那你进去待着?“
这其实是件蛮危险的事情。很少有人会把别人的精神体送进自己的精神空间。精神空间的结构大都是哨兵向导内心的投射,不说恶意破坏,就是无意中被撞了磕了,比如说门柱子被狗叼着磨个牙,都会导致精神损伤。
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身上新鲜的罪证很多,被塔盯上就完蛋。雪豹盯了我一会,无声地消失在了我面前。
我继续向山下走。
下山之后,我去找了神经科的医生。
她对我的状况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大脑没有受伤的迹象,神经也都很正常,精神力,信息素的检测全部合格。但我就是死活召唤不出精神体。见她为难,我自己去了趟精神体追回的机构,他们专门负责精神体离家出走那种案子。
他们采集了我的信息素和脑电波,又送进了实验室,报告出来的时候,我看我面前的白大褂的脸都皱起成擤鼻涕的纸团了。
他敲着折线图上一个米粒大的波动,告诉我,我和我精神体之间的链接非常微弱。之前他们接待过一个不靠谱的大哥,它旅游的时候,把自己的精神体遗忘在了地球另一头的澳大利亚,那时,仪器监测出的数据,都比我现在的要强。
难道是闷油瓶对我做了什么?还是说青铜门对我造成了影响?但很要命的是,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会解答我的疑问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生活只能继续。由于和闷油瓶断联太久,雪豹的状态变得很差,一天内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沉睡。我的精神空间本是苏式的亭台建筑,但杭州的夏日不适合雪豹生存,我去看了它几次,都见它缩在亭下的阴影里,睡得很不安稳,毛也掉了不少,柳絮一样扑在地上。
我心想这不行啊,我不能把闷油瓶的精神体给养秃了啊,只能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硬生生凿出一个爱斯基摩人的冰屋,里面铺了几个垫子。下次再去检查的时候,它果然搬进去了,抱着自己快一米长的尾巴,睡得正沉,耳朵间隙性地扑棱一下,似乎在监听周围的动静。但我走进去也未能惊醒它。
靠,我盯着雪豹的耳朵尖看了一会,心里风起云涌的,好想摸。
我蹲在地上,心绪不宁地看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却不敢动弹。都说摸精神体等同于摸哨兵向导的头,我哪敢太岁头上动土。最后,我脚都蹲麻了,也只能作罢,讪讪地退出冰屋。
它就这么沉睡在我的精神空间里,我没把这事告诉别人,直到几年后,才被黑瞎子发现。
那是在和黑瞎子训练的时候,他一如既往不当人,让我练习徒手对冷兵器。我试图从他手上夺下兵刃,但却屡屡被他划伤。败了几次后,空气里我自己的血腥味让我有些急眼了,不顾防守,仗着黑瞎子不敢真要我性命,飞身就朝他扑过去。
那刀子在我手臂上划开深深的一道,差一点就伤到动脉了。我有些难以置信地摔倒在地,看黑瞎子漫不经心地在我面前把玩那把锋利的蝴蝶刀。
“徒弟啊。”黑瞎子笑得全然不走心,“对我来说呢,你死在我手上,和你之后靠这三脚猫手艺死在外面,其实区别不大。后者还败坏我名声。”
说完,他就甩出刀刃,朝我冲来了。哪怕我心里还残留着那么点对黑瞎子人性的信任,但肾上腺素还是瞬间飙升,我撑着地面想躲。但下一秒,却见什么灰白的玩意从余光角落飞扑而出,撞在黑瞎子身上,他俩就这么滚成一团。
我难得听见黑瞎子骂了一句,他借着仓库里的横杆,把自己荡上了几个大木箱子的顶部。但那灰白色的怪物立马紧随其后,爪子抠着木板的缝隙,也飞身上去,长长的尾巴在我面前扫过去——
“停!”我意识到了闯入者的身份,吼道。
能被我吼住,那就不是黑瞎子了,他挥刀就向雪豹身上刺,我见天上飞起了柳絮般的毛。登时急了,摁住大臂上的伤口,直冲着那木箱子撞去。叠起来的箱子摇晃了两下,再加上黑瞎子踩着箱子边缘,这么一晃,顶上的箱子就带着他向侧边倒去。
“你也别打了!”趁乱,我扑向正要乘胜追击的雪豹,手忙脚乱之中也顾不上敬重了,揽住那毛乎乎的脖子往后拽,“你熟人!”
我好不容易制止了这场乌龙,接过黑瞎子丢给我的止血药和绷带,别扭地用嘴咬住绷带一头,自己给自己包扎。黑瞎子坐我对面,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我和我身边的雪豹,它身上沾了好大一块血污,都是我的血,可能因为精神力耗尽,它又睡了过去。
“不对啊,徒弟。”黑瞎子说,“你的精神体不是在送别哑巴后,因为悲伤过度,消失了吗?”
“滚蛋。”我没搭理他。
“还是说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精神体出现形态转换了?”黑瞎子试图凑近那雪豹,“刚才这家伙的眼神看着也太眼熟了?看着跟哑巴一样……咦?”
瞎子沉默了,眉毛抽搐地挑了挑,绕着那雪豹又兜了三圈。
“你们这跟异地小情侣交换信物有什么区别?“黑瞎子一脸嫌弃。“怎么连精神体都交换啊。”
“去你大爷的……”我张口骂他,但没骂完,他后半句话,让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我没想过的可能性。
我的精神体,难道是被闷油瓶拐走了?
不少人喜欢我那只小土松,比如我妈,好几次都告诉我,人不回家可以,狗都回去陪她。但之前也没见闷油瓶表现出对它有什么喜爱,最多就是之前刚失忆那阵子,可能是闲着没事干,就爱拿鸡胸肉冻干喂它,喂完一条又拆下一条。还好精神体不会长胖,不然这狗起码胖两斤。
但我转念就觉得不对,这不是闷油瓶能干的出来的事情,太没良心了,打晕我,然后绑走我的狗。但思及此处,我突然发掘了另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我那跟我一样倔的精神体,偷摸跟着他一起溜进了青铜门内?
这可能性越琢磨越合理,这么一看,反倒是我的狗比较没良心。主人还晕着呢,就跟着别人跑了。
但这也不坏。我之前一直担心,闷油瓶一个哨兵,在青铜门内呆十年,会不会因为感官过载且没人疏导而出问题。但向导的精神体是能起到一定的疏导和安抚的作用,也能让十年没那么难熬,希望吧。
我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没看见黑瞎子在我旁边直摇头,感叹“相思病真恐怖。”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我那土松狗,真跟着闷油瓶混进了青铜门内,成为了第一只见证终极的狗。
但十年后,当闷油瓶走出门来时,我没能再见到我那只黑色的土松。
在我们三人拥抱间,一个扁扁的,暗黄绿色的蛇脑袋从闷油瓶的领口探了出来。它的颈部扩张开,像个扁勺般。这是眼镜蛇最经典的特征,我来不及思考为何雪山上有眼镜蛇,下意识就想后撤,但闷油瓶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是你的精神体。”闷油瓶说,“它之前跟我进了青铜门。”
我和蛇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大有分离太久,不记得对方的生疏。我迟疑着伸出手,它柔顺地滑到我的手臂上,缠了一圈,扬起脖子看我,久违的波动涌进我的精神空间,让人觉得亲昵和熟悉。它确实是我的精神体。
我注意到闷油瓶目光正晦涩地落在我身上。我突然感到一阵苦涩,精神体的形态转变是主人性情剧变的折射。这十年里,我变了太多,早就不是当年那天真得跟风铃似的傻狗子了,来阵风就叮铃哐当一通脆响地欢迎全世界。剧毒的眼镜蛇也许是很正确的概括,冷血,残忍,复仇心极强,被咬上就是必死的结局。闷油瓶可能是在确认我身上这些新增的特质。
“这是眼镜蛇吗?”胖子有些不敢靠近,精神体的毒蛇同样携带剧毒,一咬这山上就多个土包,“看着是剧毒啊。”
“不是。”闷油瓶摇头,“这是斜鳞蛇,无毒的,只是会模仿眼镜蛇的形态来吓唬人。”
我眨了眨眼,刚才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瞬间原地蒸发,只能看向手上的蛇,心里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而它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吐了吐蛇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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