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07 / 17“吴邪,别怕”
我眨眨眼,不确定这闷油瓶子是在说什么。他是让我别畏惧死亡吗?还是让我不用担心他基于流氓罪,把我脑袋削下来?我这都算是重犯了,上次我本人掏他精神体的蛋蛋,这次我精神体掏他本人裆部,性质极其恶劣,要放任这事情恶化,那就出大事了。
我自然不敢追问闷油瓶,理顺了气,就不再接茬,厚着脸皮,去找黑瞎子他们讨论目前的局势和对策。
好消息是,我的蛇在蜿蜒的通路里找到了胖子,但胖子无法顺着狭窄的缝隙来到我们这里。我们采用了很多种办法,结合敲敲话,刘丧的耳朵,外加在蛇身上绑布条,大概确定了我们相对的位置,绘制出这地方的地形图。并计划好,等之后下雨,毒雾沉淀,我们就集合。
在等待期间,我试图把雪豹从我的精神空间里哄出来。
因为强制中止的结合热,我精神空间的状态更恶劣了。风沙猛烈,温度升高,冰堡也出现了融化的迹象。我站在里面,头顶滴滴答答不间断地砸下水珠来。但就算这样,雪豹依然趴在猫爬架的最上层,我爬到顶层,看见它耳朵朝后塌,不停地转圈,像是在和空气中看不见的鬼魂所对抗。
我拿出老方法,试图用一条肥美的三文鱼来勾引它。但当我动用精神力,试图构建时,落在地上的玩意把我都吓了一大跳。这鱼像是被什么邪祟感染了,鳞片一片绿一片紫,眼珠子里钻出无数细小的触须。雪豹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张嘴朝这鱼露出了尖牙。我不敢再添乱,只能赶紧给这鱼踢出冰堡。
没办法,我又不敢去拽雪豹尾巴,只能先退出去,开始反复明着暗着示意闷油瓶,感觉把他那宝贝豹子拎走,但都被非常不礼貌地无视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不太高兴的样子。
几天后,我们期待已久的雨可算浇了下来,也可算结束了我和闷油瓶的僵持。我们和胖子碰面,下到了祖塔。之后就是一连串的事件:奇怪的水潭,巨大的钟,然后就是焦老板的追杀。当那颗子弹在猝不及防间朝我射来时,什么东西猛撞我胸口一下,让那子弹擦着我的大臂划过。是雪豹,但它非常迅速地又钻回到我的精神空间里。
小花抓住了被撞飞的我,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他还在流血,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脸上。
和汪家那几个傻逼对峙几句后,我割断吊着小花的绳子,和他一起往下坠去。毫不意外,闷油瓶一把拽住我,但他们接下来的操作却让我无法理解。
几个人仿佛在与时间赛跑般,拿我当飞盘似的,在他们之中扔来抛去。最后我被胖子架着胳肢窝往下跳。那些尖锐的簧片擦过我的脚底,胶底一层层被削掉,很快就见血了,但胖子一刻都没有停下,直到到达放着棺材的底部。他和闷油瓶二话不说扒了我的衣服,并把我摁进了那口棺材当中。
在合上盖子的前一刻,我看见胖子脸上被簧片划出的口子,一道一道的,像片鱼肉的刀口,血流得满脸都是,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满脸坚决地看着我。
那一刻,虽然我还不知道这口棺材的来头,我明白过了,把我塞进这里,就是他们拼死抵达这里的目的。
离开的艰难就不多废话了。返程时,我一直反常地很清醒,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神奇的棺液,我身体微微发热,像是刚泡完脚一样,经脉都疏通了。应该不是结合热二次爆发,黑瞎子和闷油瓶都在车上,两人都没什么反应。
我们把小花送进医院,医生告诉我们,他失血很严重,轻伤也不少,但都没有伤及重要器官,我们才纷纷松了一口气。瞎子自己溜达走了,我们仨则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找了并排的椅子,坐在上面,对着墙面发呆。肾上腺素浓度降了下去,我突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几乎眼睛都还没闭上,脑袋往身侧一倒,就地昏迷了过去。
我好像昏睡了很久,意识恢复的时候,都有些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但四周吵得很厉害。胖子好像在吼什么,很多电子仪器在我身侧哔哔哔地狂响,还有脚步声,金属器皿碰撞的脆响。我手臂上传来刺痛,像有细长的针头扎入我的身体。
发生什么了?
“我去他大爷的!”胖子在咆哮,“不是说那个棺材液有用吗!天真他为什么就醒不过来!”
“请不要干扰医生!”陌生的男人尖叫道。
“胖子。”闷油瓶的声音。
“不是身体的问题。”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他的呼吸和大脑都很正常,应该是精神空间的问题,送到哨向精神科去。”
然后又是滚轮咕噜噜的脆响,好几个脚步声紧随我身后。胖子还在吼:“什么破棺材,就不能一劳永逸全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滚轮停下,有人把我搬到了别的床上。冰冷的金属贴片被粘在了我的太阳穴上。我知道这是什么,向导的精神力强度检测。
我尝试醒来,但却失败了,我的意识像是雾气一般叠在我自己的身体上,我无法操控我的躯干。
“这什么情况?”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图。一个向导的精神力怎么能衰退成这个样子?近期发生过什么事情?”
没有人回答,我能想象,那群人现在肯定是面面相觑,试图从大量犯罪细节中,挑选出合法的故事片段来解释。最后,竟是闷油瓶开口了:“他的结合热被强行中断了。”
卧槽,闷油瓶当时不是昏着吗?他是怎么知道我结合热,还被打断了的?
“很多年前还出了点事故吧。”黑瞎子说,“总之就是,他无法正常摄入信息素了。”
我四周又沉默了,这次我猜不到原因了。是医生觉得这个状况无法理喻吗?还是说,他在等待胖子接龙?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加入这场讨论,但不论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甚至还更糟糕了,我这点意识似乎都在消散。周围的温度在无休止地上升,而我像是一锅水,一点点地在蒸发了。
难道是那个棺液的副作用?
我努力思考间,一阵剧痛从我脚踝上传来,我一个激灵,猛地睁眼。
但我看见的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昏黄的天空。
我躺在沙地上,猛烈的风沙从我面前噼里啪啦呼啸而过。除了满天的沙砾,和脚边隐约一个白黑相间的兽类的轮廓,我什么都看不见。雪豹正咬着我的脚踝,把我往一个方向拖拽。
这是我的精神空间?
它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是因为原本的图景腐蚀,加上结合热被中断,再叠上棺液给我带来的精神冲击吗。但这崩坏的太严重了,抵得上一个过载,甚至濒临坠井的哨兵的精神图景了。可我是一个向导,这世界上没有会过载的向导。就像冬天的长白山里不会出现一个中暑的二货一样。
可我转念一想,确实,我的精神感知力已经所剩无几了。难道,我真的就像一个缺乏温度感知的白痴,在冰天雪地里烤火,烤呀烤,最后把自己活生生烤中暑了吗?
但如果这样的话——
“放——呸。“我试图让雪豹松开我,为了和风沙对抗,它是实打实咬住了我的肉。但是一张嘴,就吃了一嘴的沙,我只能蹬了两下腿,雪豹这才松开嘴。
我尝试驱动自己的精神力,和自己的精神空间对抗,但被锥子戳太阳穴般的剧痛瞬间让我立马停了手。
我撑起身体,四下张望,但却找不到那座冰堡了,可能是融化了,但我必须找到它原本的位置,我设置的精神空间出口就在那附近,我得带着雪豹逃出去。
我凭借记忆走出一步,雪豹却又一口咬在我腿上,拽得我一个趔趄,被风沙顺势一卷,摔在地上又吃了满嘴沙。我怒了,气得想骂人,但转念一想,雪豹可能知道方向,它毕竟是闷油瓶的精神体,比我靠谱。
我便站起身来,跟在雪豹身后前行。滚烫的沙砾几乎快从我身上撕下一层皮来,我只能拽起衣领子,把嘴埋在衣领里艰难地呼吸几口,雪豹看上去也不好受,它同样被吹得站立不稳,重心压得很低,几乎是匍匐在沙地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觉是受了大半辈子的罪。面前出现了个影影绰绰的轮廓,走过去,那竟是一个被掀翻的亭子。攒尖顶斜躺着,一半埋在沙里,我连滚带爬地躲到里面,只觉人要虚脱了。
我垂眼看向身边的雪豹,它正在很努力地抬起前爪,扒拉自己的耳朵,又用力甩头,像是想把耳朵里进的沙子清掉。雪豹并不是能在这般酷暑下生存的生物,高温已经让它眼神有些迷离了,我怀疑再耽搁下去,它会先我一步,被自己这身厚实的皮毛捂中暑。
这个亭子我有印象,是我原始版本的精神空间里,湖中央的装饰。它距离冰堡本不远,大约五百米远。在这般可怖的风沙里,几乎是不可能徒步走过去的。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这沙暴全然没有停歇的架势,甚至越演越烈,过不了多久,要不中暑,要不被沙子活埋。
我们得逃出去,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向导的神游的案例,更别提自救的方法。我只能拿哨兵的故事做参考,可我也记得,那些故事的开头千变万化,但经过和结果都大差不差。没有哨兵陷入神游后,能自主独立地从那深渊里逃出来。除非有向导冒死去寻找,才有获救的可能。
可向导和向导之间是有天然的互斥的,就算我和胖子熟络成那样,我们也从没想过进入对方的精神空间。就算他们找了一个高等级的向导,大概率也救不了我。
靠,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吗?因为高温,我太阳穴突突得疼,看雪豹蔫巴地趴在我身边,甚至有点冒火。不愧是闷油瓶精神体,在不听人劝这事上一脉相承。之前是不让走非走,现在是让走不肯走,现在出事了吧,气死我了。
愤怒中,突然,我的这片沙漠发出了一声奇异的轰鸣。
这声有点像我之前看战争片时,船被击沉,甲板裂成两半时,金属木材摩擦时发出的狰狞巨响,伴随着这声哀嚎,我身下的地面突然一颤,猛地倾斜了快十五度,我差点就顺着滚出亭子,赶忙一把握住亭顶上的横梁,才稳住身体。
什么情况?沙尘暴还不够?还有地震吗?
紧接着,又是一次猛烈撞击,整个空间都回荡着那尖利的声响,这声波刺进我的脑袋,在颅骨里回荡。很疼,非常疼,疼得我捂住头,恨不得满地打滚,但似乎有什么按住了我的肩膀,我的意识在巨大的刺激下,又短暂地浮到了现实里。
“按住他。“有人厉声说。
“好嘞。”瞎子说,“哑巴,我再确定一次,你有信心吗?没信心的话我不建议你在医院大庭广众下弄,这全是监控,人死了可就麻——”
“闭嘴。”
我听见瞎子笑了一声。
“吴邪。”闷油瓶说,”如果你能听见的话,放松,不要反抗,让我进去。“
“会很难受。”他说,“但这是救你的唯一办法了。忍一下,很快。”
放什么松?进哪?还很难受,得忍一下?我有些迷茫,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他是不是被胖子影响了,好瓶仔是不能说这种带黄色隐喻的荤话的。
在我愣神胡思乱想的空当,是一声比之前还声势浩大的尖利刺响,我脑子瞬间就白了,喉口一甜,反应过来时,我又回到了黄沙中,跪在倾斜的沙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只觉脑子疼得快爆炸了,简直像是有人打碎了外层的玻璃罩,又把玻璃渣和我脑花搅拌均匀了。
我应该是直接被疼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黄的,但沙尘暴却停息了。我撑起身体,顶着眼前一跳一跳的色块,向四下张望,然后,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在沙漠的正西方,出现了一座……一座……
雪山。
一座高耸入云,庞大威仪的雪山。不需要额外的言语,我就知道,这是闷油瓶的精神图景。
在它的威压下,我这沙漠就像是学校里三级跳的沙坑。两者在西方强硬地拼接,织成一道诡异的,现实里根本无法存在的分界线。
不对,我猛地理解了闷油瓶的话,那不是什么荤话。这人竟硬生生打破我的精神屏障,闯进了我的精神空间。他强硬地将我们的精神空间融合在一起,借此来分担我精神空间的崩塌。
这是哨兵能做到的事吗?而且他疯了吗?这相当于精神结合了。我脑子还很疼,震惊到只能呆站着发懵,望着面前的雪山,说不出话来。
但结合应该是失败了,雪山本就不该和沙漠拼接成一片土壤,就算闷油瓶的能力再反常规,他也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突然,手电筒般的亮光在黑色的山壁上有规律的闪烁了几下。是敲敲话的频率,非常简短,是我们当时根据每个人最常说的话,给每个人特殊定制的。只用几个节拍,就能传达很丰富,且关键的信息。
比如说,胖子的是:【给你们十分钟,你们再想不出办法,老子就把这炸了。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的是:【邪了门了,又出怪事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们快来。】
顺带一提,我当时是不同意的,我给自己安排的是【搞定了,我大展神通,全部拿下,你们快来】。但胖子开启了投票对决,一对二,我输了。没错,投票时,闷油瓶默默挪了一步,选择站在胖子身边。现在看来,他也没选错,我一个向导,还把自己搞神游了,确实够邪门了。
话说回来。
现在,闷油瓶正在说的是:
【你们待在安全的地方别动,我来处理。】
他要做什么?
我眯缝着眼,望着雪山巍峨的轮廓,一段时间后,突然见山腰上腾升起一片白花花,非常浓郁的雾气。那雾气迅速向山下蔓延,很快就抵达了雪山和沙漠的交界线。隐约间,我听见了让人毛骨悚然的轰鸣。
我大惊。操,是雪崩。
这闷油瓶是打算以毒攻毒,拿雪崩盖过沙尘暴吗?他是嫌我命太硬了是吗??
今天真是惊喜纷呈的一天啊。
“我操你大爷的!张起——”
我还没骂完,那铺天盖地的雪就杀到了我面前,轰隆隆如雷般的巨响,撞得那陷在沙里的攒尖顶剧烈一颤,被劈开的雪如瀑布般汹涌地从两侧奔腾而过。我来不及多思考了,一只手死死抱住了亭子顶的横梁,一只手圈着虚弱的雪豹不撒手,雪和黄沙飞溅着砸落在我身上,我这辈子没体验过这么矛盾的气候。在混乱中,我有种濒临窒息的压抑感,想呼吸,却只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阻塞的嘶鸣。
好难受,好痛苦,好悲伤,混乱间,我不知为什么控制不住我的眼泪,哪怕闭上眼都哗啦啦地往下淌,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个小孩一样,用被子裹住脑袋放声大哭。但如果我这样做,我就会咕噜咕噜地被风雪夹着沙一起吹走。
我挣扎着维持自己的理智,恍惚中,我意识到不对劲,这并不是单纯的雪。
精神空间里所有事物都是哨兵向导的精神投射。我本以为,闷油瓶精神图景里这座雪山,是墨脱的景致。他在这里找回了一颗心,他也用这样的方式来悼念白玛。但并非如此,每一片雪花,都携带着什么。
是情绪。
他所有沉积的情绪都如同这暴雪般铺天盖地砸入了我的精神空间里,漫长的孤寂,微弱的不甘,蔓延的迷茫,还有很多很多,被他本人所遗忘,无色无味,却依然让人浑身发凉的悲哀。也许这就是张家人所修炼的秘法。负面情绪对很多哨兵来说是火星,攒多了,精神空间就会被烧成废墟。但他们通过极端的克制,将这些情感都转变成了看似无足轻重的雪花。这些雪就日积月累地攒着,最后成为了这高耸的雪山。
我想起我在棺液里窥探到的,三叔和陈文锦聊天的内容。张家人,天授,使命,失忆,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但我却悲伤得心脏抽痛。我不知道,在这场单方面的精神结合中,闷油瓶能不能感知到我的情绪,如果可以,我希望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当雪山上一块石像。福建还有一个小房子在等他回去,就算我和胖子离开了,我们也会把那里留给他——
一大块雪砸在了我的脸上,某种罕见的,炽热而压抑的情绪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无法像传说中的S级向导那样分辨这具体的情感是何,但我能察觉到,它是针对我的。我不敢去细想它意味着什么,又或者,我已经明白了,但我依然不知该如何回应。闷油瓶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他可以放血救我,可以这么硬撞进我的精神空间,但他要怎么对抗衰老呢?
慢慢的,雪崩逐渐停息了,我松开横梁,依然没能从情绪的崩溃中缓过来,只能死死抱住怀里的雪豹。骤降的温度让它清醒了不少,它睁开眼,无声地看着我,突然伸出舌头,在我脸上舔了两下。
我把它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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