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08 / 17我把脸埋在雪豹被风沙雪刮得乱糟糟的毛里,也不顾上怕它嫌弃我了,一边吸鼻子,一边用它擦脸,等情绪恢复大半了,抬起头。
我才发现,周遭的景物都变了。
沙漠消失了,我置身于一片起伏又辽阔的草场间,头顶是蓝色里泛着灰的天空。草像是刚从泥土里冒头,一茬一茬的青绿色断断续续地缀在黑色的土壤上,感觉不太科学。朝西边望去,我看见了高耸的雪山山脉,隐约间,一座红色的庙坐落山间。我垂眼又看向自己。我竟穿着曾经去墨脱穿的那件喇嘛服,我下意识摸了摸脑袋顶,还好,头发还在。
我站起身,那雪山像是在召唤我。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朝西方走去。
路途很遥远,但我能感觉自己在一步步向它靠近,或者,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从我的视觉感知来看,这距离缩短的速度太快,像是雪山也在朝我靠近。
草场越发稀疏,转而被白头的雪松替代。很快,我便走到了山下,开始朝上攀登。刚才的冲击导致的副作用还残留着,我感觉就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小海岛,被闷油瓶驾驶着整个欧洲大陆嘭地撞飞了一样,脑袋里一跳一跳地发疼,不得不走一会停一会,缓解高反带来的眩晕。
正歇着,隐约间听到身后吧嗒吧嗒的动静,耳熟得让人吃惊。我朝身后望去,看见个黑乎乎的毛团朝我的方向猛冲,它四条腿扒拉得太快,模糊得根本看不清,等它一头撞我腿上,给自己来了个急刹车,我才看见,这竟是我那消失已久的土松。
它扑上来,拿爪子扒拉我,绕着我转圈。我也很高兴,俯下身,抱着它的狗头一通狂搓,被它舔得满脸口水。它蹦跶了好几圈,但越蹦越没劲,应该是被高反放倒了,最后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呼哧呼哧直喘。我拍着它的脑袋,帮它顺了回气,它才站起来,这回老实了,就蹲在地上,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我不太确定为什么,我的精神体又变回来了,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挠了挠它的耳朵根,说:“走吧。”
土松便跟在我身后,一起朝着喇嘛庙走去。
沿路,出现了些许人居住过的痕迹,我看见了歪斜的路牌,年久失修的山路,稀稀拉拉的经幡,在距离庙门几百米的地方,我看见了一大片空地,雪地上零散立着石碑。我看不太清楚,也许是闷油瓶在他精神空间里,为故人立的墓碑吧。
我来到了那喇嘛庙的正面,辽阔的广场,还有高挺的门柱,是我无比熟悉的地方。我顺着记忆,走过门口的转经筒,径直走入大经堂。里面一如既往的昏暗,空气中飘着酥油灯和灰尘的气味,遥远地传来喇嘛诵经的低吟,但我没看见人。我来到供奉台前,但很奇怪,上面空荡荡的,竟是没有摆放任何一座神像。但在墙角,却堆着一小座杂物山,里面什么都有,锅碗瓢盆,糖果零食,甚至还有几根特别直的木棍,我没出来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是荒废了吗?但没有关系,我并非想来拜佛教里一座具体的神像,没有或许更好。
我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正打算跪下,膝盖还没折过二十度,却突然被人架住了双臂。我回头,却对上了闷油瓶无奈的眼睛。
他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和身后厚重的寺院格格不入。我想起我第一次在墨脱看到闷油瓶的画像,藏袍很适合他,我一直有点可惜,没能见到他真人穿这身衣服。
我刚想完,却见闷油瓶的衣服瞬间就变了,变成了我所想的蓝色藏袍,一侧的袖子搭在腰侧,耗牛毛的衣领蓬松而暖和。闷油瓶也短暂地愣了下,又看向我,脸上的表情更无奈了。
什么情况?奇迹瓶瓶环游世界吗?还有这种好事?我一愣,突然想到,我现在是和闷油瓶精神结合的状态,我自然可以用精神力操控他的精神图景了。
这念头让我从刚才那种恍惚的,像是入魔般的状态里清醒了一点,但在我开始慌乱前,闷油瓶拉住了我的手。
“跟我来。”
他说完,便拽着我的手腕往庙外走,我迷茫地跟在他身后,而土松却超过了我,亦步亦趋地跟着闷油瓶走。闷油瓶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精神链接里传来的情绪很平坦,只有掺杂着一点无可奈何。
他要带我去哪?我不太确定,难道是嫌弃我刚才的朝圣走得不够虔诚吗?飞坤爸鲁的庙我去过,我记得是没有要磕长头,一步一磕头走过去拜的规矩的。而且,说实话,这有点为难我的老腰了,就算这神本尊是刚垂手救了我一命,但看在我们相识这么久的份上,是不是也得给我打个折扣?我想和闷油瓶商量下,让我从门槛叩过去就差不多了。
但闷油瓶却拉着我越走越远,是顺着我上山的路往回走出去几百米,我又看见了那些石碑。我站定了脚,打算问明白。闷油瓶发现拉不动我,回过头。他看着我,没说话,但眼神在问我怎么了。
“小哥,我们要去哪?”我问。
“去看一些东西。”闷油瓶说。
我一边嫌弃这话没有解答任何疑问,一边唾弃这答案都能接受,老实抬腿跟上去的自己。
他拉着我走进了那片遍布石碑的空地,我大惊,这不是要让我一步一磕头,是直接要把我葬了当祭品吗?但我定睛一看,我之前判断也不太对。它们并非墓碑,而更像是谁收集来的各类石块,尽可能整齐地立起来。难不成是什么张家独门阵法?更恐怖了。
闷油瓶拉着我走到石场的一角,松开了我的手腕。我还有点不知所措,怕一脚踩下去就激活什么法阵,但我的土松却窜了出去,一副非常熟络的样子,绕着这里撒欢跑了起来,它跑到角落,一通扒拉,叼出来个什么,又哒哒哒跑回来,把一个粗糙的石锤往闷油瓶的手里塞。
“已经不需要了。”闷油瓶说。
土松疑惑地看了它一会,但还是把锤子放了回去。
我没看懂这一人一狗的互动,只能顶着满头雾水,去看我面前的几块石板。上面都刻着一些字,很粗糙的文字,像是用简陋的工具,一点点凿出来的。在第一块上,而我看见了我的名字。
【一】
吴邪的精神体进来了
我看着上面的刻字,惊讶得扭头去看闷油瓶。难道这是闷油瓶在青铜门里的记事本?见闷油瓶并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只是眼神淡然地注视我,我立马蹲到地上,继续看起来。
【二】
尝试将它送出去,失败
【三】
它无法理解这里,它很害怕
【四】
它认为自己仍需要进食,睡觉时一直咬我的手臂。
【五】
没有精神力供给,它越来越虚弱
【六】
让它进入了精神空间
【七】
雪山不适合它生存,险些冻死
我看向我身侧的土松,它蹲坐在半雪半泥的地上,正对着闷油瓶欢脱地摇尾巴,没有半点挨冻的迹象。回想起刚才我搓它的手感,很蓬松,快赶上雪豹了,难道是在冰天雪地里进行了一些物种进化吗?
说起来,雪豹去哪了?是不是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故乡,跑雪山里玩了?
感觉没什么必要操心闷油瓶的精神体,我继续往下看。
【十】
它适应了这里
【十二】
做了根木棍,它喜欢玩
【十八】
自己溜出去玩,失踪,在山洞里找到了
【二十】
为避免乱跑,训练它听从指令
【二十三】
学会了坐下
【二十八】
学会转圈
【三十】
学会取物
【三十五】 忘记了坐下
【三十六】
学会了坐下
【三十八】 忘记了转圈
【四十】
忘记的速度比学的快,需要想别的办法
我没绷住,噗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有朝一日,闷油瓶会被别人,不对,别狗的记忆力逼得在日记里告状。
接下来大部分的内容就是反反复复的训练。诚实说,我之前并没有训练过它,毕竟精神体是可以直接通过精神力感知我的指令的,口头上的命令显得很多余。想必这让闷油瓶受了不少苦,土松是学了又忘,忘了又学,从闷油瓶的刻字上,我都感觉到股让人想叹气的无奈。
更可笑的是,我的土松和我又是一脉相承,对这片雪原充满了好奇,经常趁着闷油瓶离开精神空间,悄无声息就窜出去探险了。它的运势也随了我,平安回家的次数几乎为零,要不就滚下雪坡,要不迷失在茫茫白雪里,还有一次竟是和鹰打了起来,身上被抓掉好几坨毛。还好都被闷油瓶及时发现,给抓了回去。
就这么被救了几次之后,小家伙终于老实了些,起码对几个指令是百分百听从,比如说:不要动,回来,跑,趴下。我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闷油瓶说出这几个词的场景,只觉自己的肢体都不太受控了,本能就要执行指令了。
我锤了下自己抽筋的大腿,佯装无事发生,刚好走到了一排石碑的尽头,我转了半圈,去看下一排的记录。剩下的事情越发零碎和平淡,但却奇迹般的,没太多重复的内容。我的精神体可太能折腾了,就算不再每日送死,也能在这辽阔的雪山里翻出些新鲜的东西。
【叼回来一朵干花】
【找到了一颗糖果】
【拖回来一个竹篓】
我想起庙里那奇怪的垃圾山,难道都是我的精神体在闷油瓶精神空间里翻出来的?这些物件大都代表着什么,也许是在他人生中,让他感受到善意的片刻,不过,闷油瓶肯定都不记得了。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悲伤,有些走不动了,蹲在地上,望着那些石块发呆。闷油瓶走到了我身边,似乎是以为我蹲得脚麻了,伸出手。我仰头看了他好一会,才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他的手很冰,刚才隔着袍子的袖口,我没能发现。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强制的精神结合,也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于是我没有松手,就这么拉着他往前走。走得可谓心不在焉,石碑上的字也没看太仔细。我一边走,一边努力尝试合理化自己的行为。牵个手怎么了?他都能强行和我精神结合,把我辛辛苦苦维持的窗户给砸了,那我不能拉一下他的手吗?
但很可惜,虽然我竭力用理性说服自己,但我的心脏往头顶泵血,喇嘛服又没有帽子,用精神力换套衣服又太做作了,我只能顶着发烫的耳朵在闷油瓶前面走。还好闷油瓶就任凭我这么握着,也没说话。
也不知道这么吭哧吭哧走了几转,突然,我在石板上扫到了我的名字。这在一大堆养宠记录里,大都是以我那土松为主语,这么冷不丁提到我,像是发生了什么,我忙停下步伐。
这里的字刻得很浅,像是在匆忙间刻下的,连顶部的编号都没有了,我有些看不清,便蹲下去,用手掸去上面浮着的一层薄薄的雪花,皱着眉头仔细看。
【它昏迷了,吴邪出事了】
【它变成了一条蛇。】
【它很痛苦,一直在挣扎】
【它恢复了清醒,但非常虚弱】
【蛇的行为模式很奇怪,它似乎还认为自己是条狗】
【它似乎不认识我了,试图逃跑,在雪里被冻晕了。带回途中苏醒,试图攻击。】
这下,我大概能确认精神体转变发生的时间了。应该是我刚在黑瞎子那做完改造,第一次尝试吸食蛇毒的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对抗那样的幻境,也是第一次对抗蛇毒的后遗症,在黑瞎子的诊所醒了又晕,晕了又醒,醒来之后都不清楚自己是谁,感觉自己还是条蛇,吐着蛇信子,嘶一声就朝着面前体型巨大的威胁扑了上去,结果被胖子和黑瞎子协力压在了地面上,但在被扣押前,我还是趁胖子反应不及,在他胳膊上啃了两个血口子。之后胖子骂了我好几天,要我陪他去打狂犬病疫苗,还要报销。
要是被胖子知道,我本尊在外面咬他,精神体在青铜门里咬闷油瓶,肯定要冲我竖个大拇指,夸我是一个雨露均沾的白眼狼,专挑亲近的人咬。
下一块石板没立住,面朝下地扣在地上,我握住它,上面残留的情绪让我打了个寒战,是杀意。
在将它翻过来之前,我就大致猜到了上面的内容。
【是强行结合导致的精神体扭曲】
【那人在伤害吴邪】
对于这个误会,我应该是要嘲笑的。谁能想到,堂堂张家族长,竟然真在这青铜门里,吃这没来由,也没实证的醋。
但我笑不出来,那顺着精神链接传来的情绪太真实了,比那天,在酒精和胖子插科打诨乌龙的搅局下的吐露,还要真实一百倍。我浑身泛起触电般的酥麻,想退后,却被闷油瓶紧紧抓住了手。
他已经给过我一次逃避的机会了,这次,他应该是不会再放任我了。
我稳住自己,问他:“为什么?”
我想一口气问很多东西,比如说,你为什么要记下这些?是为了对抗遗忘吗?那为什么又要带我来看这些记录?更重要的,他的行为应该是有目的的,闷油瓶希望我做什么?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会。我想他可能不知道我在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正想再解释下,闷油瓶开口了。
“之前,吴三省找到我。”他说,“告诉我,如果不想点办法的话,你体内的麒麟竭会失效,那你最多再活三年。”
说起这件事,我其实很想质问他,为什么我三叔联系他这么大件事,都不和我说一声。但他的神色很严肃,我有点不敢打断,只能听他继续说下去。
“吴邪,我想了想。”他说,“我发现,我不愿意接受这件事。”
我咽了一口唾沫,几乎快被闷油瓶的眼神压得说不出话,只能握着他的手捏了好几下,又加上几轮深呼吸,才艰难地开口。
“那三十年呢?”我问。
他看着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选择了沉默以对。但我们已经精神结合了,我能抓住他情绪里那一闪而过的抗拒。
他的回答是:不。
我有些崩溃了。我在雨村里总爱做一件事,就是去试探闷油瓶的喜恶。他再淡漠一个人,也总在诸多选择间有一点偏好,比如颜色,比如食物。比起他说随便,都可以,我更喜欢他无言地选中其中一个,这至少说明,他对世界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的。
但他怎么能选一个我拼死都做不到的事情呢?我哪怕现在开始戒烟养身,营养品全来上,这破烂身体活到七十就已经很极限了。我死后尽可能不去投胎,阴魂不散地绕着他转可以吗?不知道是不是怨念足够深,就能搞出点闹鬼的事件来。如果这样也算陪着,那我还可以再努努力。
“玉权已经找到了。”他突然说。
我震惊地看着他,半天才憋出一个“啊?”
“吴邪,“他说,”我想把所有都告诉你。但选择权在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呆住了。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把我拽出喇嘛庙,带到这里来。
神会注视世人,会怜悯世人,会降下所谓的恩泽,所以人祈祷叩拜。但这些来自神的恩赐都是水中月,徒一个光辉靓丽的泡影。苦难不会被消解,伤痛也不会得以淡化。拜完神,祈祷者也只能拍拍膝盖上的灰,扛上来时带着的行囊,继续上路。
而现在,他走到我身边,将那些晦涩的情绪展现给我看,告诉我,他有了嫉妒,有了贪念,有了不甘,他已算不上神明。
他想和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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