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06 / 17在十一仓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东西。
一开始,我尝试解析张启山留下的密码里的规律,没一会,脑仁里一阵钝痛,仿佛回到了我小学的时候,在家里做数学作业。那时候小满哥经常站起来,脚搭在桌上,看看题,又看看因太想出去玩而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我,颇为失望地摇头离去。
我与其搏斗了一个多小时,明白过来,这不是我不借助外援就能搞定的东西,便放弃了折腾,又回去扫雷。扫雷途中就很难不想到王盟,想到他在我外出颠簸的时日,就和这小棋盘死磕。然后我顺势想起我那神出鬼没的三叔,想我二叔说的那些话,还想起坎肩脸上两条标准的面条泪。当时招他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他那么能哭。
一张张人脸相继在我面前晃悠,潘子,小花,黑瞎子,黎簇那一帮小屁孩,唯一留在这边陪我的胖子。最后,我又去想闷油瓶。想到他我就心里梗得慌,无法集中注意力,噼里啪啦在扫雷界面上一通点,试图开局先开拓一片大的疆土,结果没点几下就被炸死了。
这么来回了四五次,我气得想关了界面,去投靠蜘蛛纸牌,却感觉到头顶传来奇异的触感,有点像人单穿背心在空调房里打盹的时候,有人在我头上盖了件还带体温的外套。
应该是闷油瓶在摸我精神体的脑袋。
大概是半年前吧,我恢复了对我精神体的共感同调的能力。医生之前的话没错,时间足够治愈一切。但我并没有把这事告知闷油瓶和胖子。
主要原因是,在恢复同调后,我压根无法阻止它成天缠在闷油瓶身上。在恢复之前,我可以将这种粘人的毛病解释成它和闷油瓶相伴太久了,分不清谁是它真正的老板。但恢复后,精神体就是我潜意识的反射,按照精神体分析学,这只能说明,我在潜意识里面,真的非常,非常地喜欢闷油瓶。
所以,我非常坚定地假装我和那斜鳞蛇依然形同陌路。
但我无法阻止我的状态被传递到斜鳞蛇身上,也许闷油瓶也在纳闷小蛇的暴躁和郁闷吧。但他越摸,我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还是分不清二叔言辞的真假。我有时觉得,他既然是我二叔,就不会在我生死这件事上骗我,但有时却觉得奇怪。如果真如二叔所言,我只要老老实实待着,就还有好一阵子可以活,那三叔和闷油瓶有什么必要联手将我从雨村里拎出来?我想不出比雨村更适合休养生息的地方。他们会这样大动干戈,只能说明,我的病,要比二叔的描述,要更严重一些,他们必须做出额外的努力,才能把我从死神手里劫下来。
二叔说他和三叔是在背着我偷偷想办法。可他能做什么呢?再去找一块麒麟竭来给我的肺续命吗?难道他之前花几整天去跑山,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所以我确实应该是快死了。
说来奇怪,我濒死的次数一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我也在计划里,将我的死亡作为一个可能性铺开。但我却从没想过,我会死于这样一场缓慢的疾病。它会假装慷慨地给我足够多的时间,让我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接受我的离开。在那种黏腻的,被沼泽吞噬的窒息感中,我却隐秘地品出一种庆幸。心想还好,我没有在两年前喝醉的晚上,没借着闷油瓶那一句话,握住张海客所说的那个念想。
晚上,我拉白昊天出门,去喝了酒。没有闷油瓶和胖子的阻拦,再加上情绪上头,我少有地彻底喝醉了。那次酒醉的感觉很独特,像是我身上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了,情绪就顺滑地流淌了出去。我说了不少胡话,白昊天被我吓得够呛,但又不敢上来阻拦我。
我告诉她,我终于活到了,只让一个人不失望,我就能满足的地步。
但我已经辜负了我的父母,他们对我的期望不高,也就是希望看我像个俗世的普通人那样,拥有幸福安宁的一生。但在我第一次假死的时候,就把他们的期待砸了个粉碎。二叔就更别说了,他就差没被我气死了。
至于其他人,小花对我叹的气都能吹满一排的气球了,黑瞎子更不用提,我绝对不是个好徒弟。也许胖子是那个人选,但我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他。
而我不敢去想闷油瓶,我只是一个他注定要告别的过客,我配让他感到失望吗?
我说着说着,头顶上又传来了鬼魅般若隐若现的触感。我想不明白,那么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只有鳞片的蛇脑袋到底有什么好摸的,哪有毛茸茸的雪豹手感好。我就这么想着,雪豹就从我精神空间里钻了出来,不赞同地盯着我面前的酒瓶。我伸手就揽住了它的脖子,无视它微弱的挣扎,整个人挂在它身上,眼泪哗啦啦全往它漂亮蓬松的皮毛上糊,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我知道闷油瓶比我早一步恢复了对精神体的共感,我只能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能够大人不记病人过,不嫌弃我拿他的精神体当纸巾的过错。
但二叔却告诉我,他回不来了。
坎肩死命拦着我,他说,他答应过闷油瓶和黑瞎子,得让我活着。他们活够了,但我还有时间。
我抛下坎肩,自己开车走了,嘴里死命咬着烟头,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坎肩不是会编造这种临终遗言来阻拦我的人,黑瞎子说不出这么正儿八经的话,最多又开个无聊的认爹认儿子的玩笑。那说这话的,就只剩下了闷油瓶。我甚至能想象,他很平静地说出这话的模样。
但他妈的,他怎么能活够了呢?
他是活了足够久了,久得和我曾祖父一个辈分了。但他过得都是些什么鬼日子?圣婴,血宝,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使命和失忆。我拼死终结了一切,换来了如今安宁的雨村生活。如今才过了两年,这时间就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占了一瓢水的分量。堂堂张家族长,还真是好满足啊。
但我分明还规划了很多事情没做。
我想移植棵不高,但足够粗壮的树到院里来,上面加盖个两间屋的小木屋,一间给闷油瓶,一间给同样也爱登高望远的雪豹;
我淘宝购物车里还刚添置了一件冲锋衣。他旧的那件兜帽有点宽松,得把抽绳系很紧,才不会在奔跑中滑落,但这样会把人脑袋勒成一个光滑的球,显得他有点傻气,而且我那斜鳞蛇找不到地方钻出来透气,就会在他脑袋边乱拱乱撞。
哦,对,还有,我之前还和俩人提了一嘴,要不抽空去办个护照?这些年,我们的出行都带着功利的目的,也许这次我们可以放空大脑,去异国溜达一圈。胖子示意我关注钱包后再说话,我哦了一声,晚上继续在网上搜世界奇观异景。这世界上总还有闷油瓶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我想带他去看看。
他还没好好体验过正常人该有的人生,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突然亮起的红灯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猛地一脚刹车,滋啦一声尖利的摩擦声,我一头磕在方向盘上,脑袋内一阵天旋地转,半晌才抬起头,却见车前的人行道上停着两小姑娘,在人流中,有些担忧地隔着挡风玻璃看我。
现在的小孩也是心大,就不担心我是什么走火入魔的神经病,一脚油门下去报复社会吗?
我勉强地冲他们笑了笑,比了个ok的姿势,示意她们赶紧走。见她们的背影远去,我才卸力地趴回到方向盘上。
靠,我突然心酸地想明白,那不是闷油瓶想去体验的生活,我想陪着他一起去过的生活。不满足于此的人是我。雨村把我变成了一个容易满足的人,有屋檐避雨,有饭吃,还有闷油瓶和胖子陪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了。但现在,我连这么点东西都要抓不住了,这是我之前所作所为的报应吗?
我找到了胖子,我告诉他,小哥和瞎子没事,我们得去救他。
胖子看着我。
“雪豹还在我精神空间里。”我说,哨兵的死亡注定会导致精神体的消失,“小哥还活着。”
但雪豹的状态并不好。
之前它很能睡觉,在熟悉了我的存在后,更是能在冰堡里睡得旁若无人的,但现在,它不知在担心什么,外面一点点沙暴的声响,就能让它耳朵竖起来,伏低身体,对着大门的方向哈气。我猜,闷油瓶和黑瞎子虽还活着,但情况危急,两人一直处于高压戒备的状态。
我东拼西凑出了一只部队,带着人就杀了过去。过程非常不顺利,不知道哪来的焦老板搞得我无法和小花接上头。最后我跳下崖壁,却低估了毒气的腐蚀,只觉自己要命丧于此,心想完了,雪豹还没来得及还给闷油瓶呢。
想到这里时,被鲜血染红的视野里突然窜出来两个奇形怪状的野人,一个头顶跟杵着天线似的,竖着个棍状的玩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的斜鳞蛇,是它担当指南针,将两人领来这里的)他们拿麻袋对着我脑袋一罩,就给我打包带走了。
我醒来后,听黑瞎子讲了闷油瓶放血救我的事情。我走到还在沉睡的闷油瓶身边,他本来皮肤就白,失血过多之后,更是半点血色都没了。我碰了碰他垂在身边的胳膊,体温很低,但有很微弱的呼吸,和之前在张家古楼发现他的时候很像,他们会刻意调低新陈代谢的频率,来度过这种时刻。
在他身边坐了一会,不知为何,我却觉得身上燥热起来,挪着试图远离篝火,但依然像是热得脑子发胀,有种在桑拿房里焖久了,脱水再加中暑的眩晕。我后背贴着潮湿冰冷的岩壁,身侧贴着闷油瓶,但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我拿手测了一下自己额头的温度,但手烫得满手心都是汗,也摸不出个所以然。
难道是发烧了?这时机可太糟糕了。我多喝了几口水,扣上冲锋衣的帽檐,把自己缩成一团,想试着休息一会。但在闭眼之前,黑瞎子却很响亮地吸了两下鼻子,看向我这边。
“哟?”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脑子晕乎乎的,也不想和他斗嘴,便没理他。但他却朝我这边走来,不知为何,他的靠近让我脑内一根神经瞬间绷紧,我握紧了大腿上绑着的刀刃。而黑瞎子一反常态地,很老实地举起了双手,停在了两米的范围外。
“你这真会挑时机啊,徒儿。”黑瞎子说,“打算怎么办?要不为师给你拿点叶子,给你挂个帘子挡一下?但哑巴这还昏着呢,搞得起来吗?”
“什么?”我没听懂。
“……哈。”黑瞎子笑了,“你没发现吗?你结合热了。”
我呆呆地盯了他五秒钟,脑内才轰一声响。
“一般来说吧,结合热是不会在这种危机情况爆发的。”黑瞎子像是读到了我脑内惊天的大问号,“但我猜,你太久没摄入过哨兵的信息素。刚才哑巴拿血浇你一身,你的皮肤吸收到不少久违的信息素,就陷入结合热了。”
我气得在心里把焦老板那边的所有人都骂了一遍,然后才看向还维持着礼貌距离的黑瞎子,我咬牙说:“打晕我。”
“强行中断结合热对精神空间的损伤可不小。”他说,“我不需要提醒你,你那精神空间已经被腐蚀得很厉害了吧?”
“打晕我。”我重复。
我只能庆幸,这时,我面前的是我这心狠手辣的师父,而不是某个犹犹豫豫的好人。他只负责告知,不会干涉我的决定,他只是轻笑了一声,我就看面前人影闪过,一记手刀劈在我的侧颈,我眼前一黑,就又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脖子疼得要死,但体内结合热的温度好歹是散去了。我艰难地掰正脑袋。我看见燃烧的篝火,跟我来的其他几个人都醒了过来,但除了瞎子,都背对着我,没发现我的清醒。我看向身侧,发现我刚才是枕着闷油瓶的肩膀。我的动作好像惊动了他,他也很缓慢地睁开眼,侧头,看向我的方向。
我们在沉默中对视了良久,我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闷油瓶也轻吸了一口气,但最后又归于无言。天知道我们互相盯了对方多久,闷油瓶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困惑的波动,我见他抬手,搭在大腿根处,捏了几下,我垂眼去看,在闷油瓶裤子裆部和大腿处,几条形状反常的褶皱。下一秒,他将手伸进裤腰内,一拽,我本来都指望看到什么诡异的,居然敢趁着闷油瓶睡觉,偷袭他的玩意了,却见他握着的,是我那条斜鳞蛇。它的脑袋迷糊地垂在空中,隔了半晌,又慢吞吞地朝闷油瓶手腕上缠去,最后又将脑袋搭在闷油瓶的手心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蛇头蹭闷油瓶的指根。
闷油瓶看向我,而我彻底哑火了,全身血液都往脑袋里冲。我不敢具体想象,它刚才是躲在了哪里。看它这被结合热烧迷糊了,黏糊地见到闷油瓶任何东西都往上缠的架势,总不能是缠在……缠在……那上面吧?我有幸直面过闷油瓶赤身裸体几次,那玩意在非充血的情况下都颇为可观,够我这小蛇缠几圈的——
不对,我他妈在想什么?我绝望了,那过于具体的画面让我一口气没喘上来,猛烈地咳起来。
“醒了?”也不知道黑瞎子是来救我于水火的,还是来看热闹的,“来,管管你那小蛇。之前我和哑巴商量呢,想让它顺着这些洞穴,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胖子,但它缠在哑巴身上啊,都快给自己打一个死结了,就是不肯走。我威胁说要把它烤成蛇干都没用。”
我来不及整理呼吸,赶紧抓住蛇尾巴,把它从闷油瓶手上拽了过来,按照黑瞎子的想法,给它下了指令,让它顺着概率最大的一条路去找胖子。它都爬出去百米远了,瞎子还在那叭叭控诉我那蛇缠着闷油瓶不放的罪证,我没理他。闷油瓶还处于失血的状态,很虚弱,我给他喝了水,还拆下来些鱼肚腩肉给他吃。他快速地咀嚼吞咽下去,整个过程中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在闷油瓶默不作声的注视下,我才突然意识到,刚才急着让这条蛇能走多远走多远,忘了掩饰恢复同调共感这件事了。这下好了,我不能控诉那条蛇是流氓了,因为流氓竟是我自己。
心态一崩,再加上后面飘来的烟尘,我激烈地咳起来,我看见白昊天劈手从刘丧手里夺过扇风的树叶,试图把那些烟往刘丧的方向扇,刘丧气得直骂。在混乱中,我咳出了血,血液落在我手掌心里,还有些溅到闷油瓶的衣服上。
我咳得快断气了,眼前一黑一白。有只手落在我后背,在我后背的几个穴位点了几下,又抚摸着帮我顺气。我心想不行啊,得在我嗝屁之前,把雪豹从我的精神空间里赶出去,我真怕我一死,把它也困死在那沙暴里了。
我挣扎着抬起头,想把我的决定告诉闷油瓶,但脑袋一仰,却见这人的脸近得过分,他那黑得澄澈的眼睛跟黑洞似的,嗞溜一声,把我脑子里所有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吸走了。
“吴邪。”闷油瓶说,“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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