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03 / 17胖子的精神体,是一只圆润的小熊猫。
我们第一次在鲁王宫下见面时,他大言不惭,夸口说自己的精神体是熊猫,和他自己的身份一样高贵,连肚子上的肥肉都价值连城。后来遇到尸鳖群,胖子的屁股快被尸鳖啃掉一层肉了,他急得招出精神体时,我们才知道,这死胖子省略了一个“小”的前缀。
现在,小熊猫正懒洋洋地站在我面前,用胖子特有的那种“你又要搞什么花活”的警惕看着我。
“坐下。”我对小熊猫说。
没反应。
“站起来。”
还是没反应。
“转圈。”
“它是不是冲我翻了个白眼?”我扭头问胖子。
“我刚也翻了一个。”胖子用力地给我回放了一个惊天大白眼,“天真,你拿我精神体当狗训呢?”
“我只是想验证一个事情。”我说,胖子的小熊猫已经和我很熟了,在我没有精神体的日子里,它和我合作过几次。但就算这样,这小熊猫也并不会听从我无厘头的指令。
我决定最后尝试一次,我指向我提前放在胖子身边的一杆笔,对着小熊猫说,“把笔拿给我。”
小熊猫无言地瞪着我,而胖子也撑着下巴,用同样的表情看我。
“脚走不了路的话治脚,脑子有病的话治脑子。”胖子说。
很好,不仅小熊猫不听我的,胖子也不会听从我的指令,甚至还一起嫌我蠢。那我和我的蛇在闷油瓶面前怎么就那个狗样子?指哪打哪的,气死我了。
“别发疯了啊。”胖子把精神体收了回去,“之后怎么安排?胖爷我可把巴乃和北京那边都打点好了,就等你一声令下,原地退休了。”
“我处理的差不多了。”我说,“手下的人清点过了,不老实的教训一顿赶出去了,听话点的留给小花了。我爸妈那边也说好了,我二叔是有点意见,但他有意见就有意见呗,又不是我爹。”
“可以啊?“胖子说,“那小哥那边呢?”
胖子一如既往地敏锐,不在意我说了什么,却揪住了我回避没提的东西。这么被胖子这么揪出来,我突然不太甘心,叛逆心上来后硬着头皮说:“问过了。”
“哦?”胖子颇为意外地一挑眉头,“那小哥怎么说?”
“他说他考虑一下。”我试图给自己争取点时间,晚上再去问闷油瓶。
胖子面色一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骗鬼呢?”
我纳闷了,怎么胖子眼睛都不眨,就看穿了我的谎言?但我一琢磨,又觉得我刚才的说辞确实拙劣。闷油瓶就不是那种会花时间内耗,在选项间左右挣扎的人。他总能迅速地判断得失,做出取舍,去就是去,不去就是不去。
但我也有点畏惧他的这种果断干脆,因为我对这事是有私心的,我当然希望他能跟我和胖子一起去雨村。我在选择那里的时候就想过闷油瓶,那地方温暖湿润,和长白山的冰冷截然相反。还有说是能提高记忆力的糕点,也许只是一种迷信,但和这方面相关联的迷信我也喜欢。可我知道,在这问题脱口的瞬间,我就会得到一个绝对且坚定的答案。如果闷油瓶说没兴趣,那什么都无法留住他,连他留在我精神空间里的雪豹都不足以构成理由。
这很像一把俄罗斯转轮手枪,扣下扳机的瞬间,就是命运的定格。而我的对抗方法非常无耻,就是拖着,拖到不得不举起它为止。
“小哥!”胖子非常主动担任了把枪塞我手里的恶人,他对着楼梯大喊,“天真有事要和你说!”
胖子大呼小叫了几轮,闷油瓶便走了下来。我看着他,习惯性先开始【大家一起来找蛇】的游戏,可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直到他走到我身边。我才看到闷油瓶连帽衫的帽子有些奇怪地耷在背上。站起身看了眼,这蛇在闷油瓶的帽子里蜷成了肉桂卷,就剩小半截尾巴尖翘在兜帽外。
我的精神体是不是太黏着闷油瓶了?我汗颜,我手下好几个伙计都把这当成了闷油瓶的精神体,连声夸赞张爷精神体真是气质非凡。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夸出口的,当时我的蛇缠在闷油瓶脖子上打盹,而蛇因为没有眼皮,睡觉不闭眼,眼珠子还会不对称地乱飘。它一个眼睛瞅左,一个眼睛瞅上面,从正面看,一副智商不高的样子。
闷油瓶竟也不嫌弃它败坏张家形象。也许是因为他们共度了漫长难熬的十年吧,我试想了一下那种荒芜难熬的岁月,别说一条蛇了,就算我身边的是块石头,我也能和它培养出共患难的真情。
在闷油瓶无言的注视下,我意识到,我正在通过胡思乱想逃避现实。我心想,这确实也不是个办法,便接过胖子递来的枪,抵上了我自己的太阳穴,把雨村的事情告诉了闷油瓶,并问他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
如我所料,闷油瓶快速地做了决定,听完,他沉思了不到三秒,便点头说和我们去。
胖子本瘫在藤椅上,一听,乐呵呵坐起来,开始筹划什么时候去,要带些什么过去云云。十几分钟的插科打诨后,胖子已经开始畅想自己要不要争取个村官当当。闷油瓶沉默地在旁边坐了会,应该是看没自己的事情了,看了我一眼,便又起身朝楼上走去。
胖子还没说过瘾,还在说自己也想体验一下从政的生活,哪怕手下就一个苦大仇深骂骂咧咧的大爷,和一个绝活是搜罗八卦情报的大妈。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闷油瓶离开的背影,却突然晕乎起来,刚一锤定音的脆响迟来地在我耳边回荡。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把我身上的尘啊土啊全部震落在地,我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有了准确的答案,之前的焦虑显得很可笑。
“好多了吧?“胖子说,”不知道你在那和自己拔什么河。天真,你真觉得小哥会拒绝不成?”
“他有拒绝我们的权力。”
“行了。”胖子给了我一巴掌,“你想想,我们可怜的瓶仔,孤苦伶仃地在那么一个地方待了十年,你现在还孤立人家,退休养老不带人家玩,没良心的。”
“你叫他什么?”胖子这句话槽点太多了,我随便挑了一个,问。
“瓶仔啊。”胖子坦然,“说起来,你们精神体怎么样?那个医生怎么说?“
那个咨询师是在胖子提问的两天后,才联系我的,我问她,那案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在暗示什么?我和那个哨兵……不对,我朋友和我朋友的哨兵之间很清白,没有这种缠绵的纠葛,没有三者插足的狗血,也没有和别人绑定。就是纯正的朋友,特别铁血的友谊,帮对方做了十年的宠物寄养,宠物不认原主人了,就这么个事情。
电话那头她叹了好几口气,我甚至听到了她用力搓脸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崩溃。
“吴老板。”她说,“我只是想给你看一个现实的例子。”
“时间并不是那么好打败的东西,”她说,“但你的朋友们,能在整整十年,用自己的精神力供养对方的精神体,那我就不相信他们只是简单的朋友。”
我又不禁想起我那蛇,以及闷油瓶的养法。那哪叫供养啊,那叫驯养。供养是我养闷油瓶那豹子的养法,好吃好喝,好山好水全塞到它面前。
“姐,细节的东西我没法和你说,”我说,“但,那个哨兵吧,十年前去的地方特别荒僻。别说向导了,除了那个精神体,他身边连个活物都没有。那种情况下,养个宠物缓解孤独,是很合理的。”
“吴先生,”医生很固执地说,“哨兵的精神力是很弱的。如果真如你所说,在那种极端环境,哨兵缺乏向导的疏导,本就难以维持精神状态,还需要把精神力匀给精神体,那就更加可贵了。”
我心想那你是不了解闷油瓶,他完全没有哨兵对精神疏导的需求,一个人自给自足也不会过载。张海客和我说过,这是张家培训结果之一,我听闻后表示,那你们张家盗什么墓,拿这技术注册个专利,开哨兵培训班,拯救万千没疏导就走火入魔的哨兵不行吗?保证赚得盆满钵满。张海客看了我一眼,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那个训练很残酷。我便不再说了,转而开始地图炮攻击他们张家全部都有病,都得去医院治。
而且,我觉得她想象力还是有限的。她能想象到的孤寂的极限,撑死了,也就是北极科考,边疆驻扎之类的。她是无法理解青铜门那种存在的。我不便说太多,只能说:“情况特殊,总之,不是你想的那个情况。”
“那行吧。”她勉强地说,“那吴老板,你呢?哨兵天生需要向导,向导也天生需要哨兵,你总没有被关在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只能玩别人精神体吧?”
很好,她已经失去了和我兜圈子的耐心了,但我还是坚持说:“那个哨兵救过我朋友的命,很多次,甚至那个精神体也救过他几次,人总要有良心吧。”
“算了。”她很忧郁地说,“你说的算吧。”
“我现在只想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理。”我也有点没耐心了,我尤其不喜欢别人这样的暗示。
“真要说也不难。”她说,“和那个案例里面一样,多和自己的精神体待着,重新培养默契。但会耗费很长的时间,可能半年,一年,又或者是三四年。这就看你和那个哨兵的关系了。”
时间啊。
这倒不是一个难事。一切都过去了,汪家人消失了,那青铜门可以自己在雪山下安静地待着了。闷油瓶有足够的时间,和他相比,我手里的余额没那么充裕,但抽出一两年也绰绰有余。只要闷油瓶愿意在雨村多待会,那就可以解决。
我安心了下来。
然后,我们便开始了雨村的生活。搬进去的第一天,我们去村里做登记。
市区是有规定的,除了一小部分本身形态就可以作为宠物的精神体,其余的,都不能在公共场合放出来,以免恐吓到市民。但村里就没这条规矩了,只需要哨兵向导提前去做好登记,村里会将精神体的照片公示一段时间。在村民做好心理准备,不会被突然冷不丁冒出来的狮子猩猩等生物吓到后,精神体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我的斜鳞蛇很快得到了许可,只是因为福建这地毒蛇也不少,避免被误杀,或者导致村民放松警惕,工作人员在小蛇的脑袋和尾巴附近挑了几片鳞片,涂上了金色的标志。蛇全过程就老实地盘在闷油瓶手腕上,涂好后,闷油瓶在它头上点了下,它麻溜地钻进了闷油瓶的袖口,没一会又从领口钻了出来。不过漆似乎还没干透,我看见它把颜料蹭到了闷油瓶脖子上。
“关系真好啊。”工作人员笑了。
胖子的小熊猫登记也很迅速,轮到闷油瓶的雪豹,我把它从精神空间里放出来时,两个登记的年轻人被吓了一大跳。可以理解,这类猛兽都是高级哨兵特有的精神体,这小村落里鲜少见闷油瓶此类人物。两人小心翼翼地围着它一通拍照,见它反应淡淡地,一孩子有了勇气,问:“可以摸摸吗?”
我大为震惊,看向闷油瓶,再看向豹子,却见它直接消失了,熟练地钻回了我的精神空间,半点情面没留给小年轻。男孩非常失望,我只能安慰他说,福建太热了,雪豹受不了。等哪天福建下暴雪了,温度和黑龙江冬天一样,他就有机会了。
男孩用那种没见过雪的南方人,舔电线杆后被冻柱子上的哀怨盯着我。我心想那怎么办呢,我都没胆子在闷油瓶面前造次,你还敢当面摸?现在的小孩也太没自知之明了。
办完手续,我们又去买了菜,然后就回家了。躺在沙发上,我一时还有些不太习惯这个新的住所。屋外是蔓延的瀑布声,屋内是胖子胡乱哼的歌,和油锅里的噼啪响。胖子在炸小酥肉和杏鲍菇,花椒被油炸出的气味应该很香,可惜我闻不到。
在这种安宁的时刻,我突然怀念起气味来。
我现实里的鼻子已经被毁了,但在我的精神空间里,我还可以复现我的感知力。我半闭上眼,飘回到自己的精神空间里。满目黄沙,滚烫的风迅速在我身上熨出了一层汗来。我抬臂遮挡脸,艰难地跋涉了几步,找到了那栋格格不入的冰堡。
一进去,果不其然,看见一条大尾巴挂在天上。我拍着身上的沙尘,没一会,雪豹探出头来,淡淡地俯视着我。为了养好这家伙,其实这几年我看了不少雪豹的纪录片,知道真实的雪豹压根没有这么淡然冷漠的表情。也就闷油瓶的精神体才这样。
我随便盘腿在地上坐下了,没一会,我听见身后细微的轻响,一如既往地,雪豹无声息地走到了我的身边。它是叼着自己尾巴来的,在我身边趴下时,嘴一松,那尾巴就刚好落在我手边,有些扎手。我翻转手掌,把那尾巴半握在手里。雪豹的毛没有家猫那么柔软和细腻,而是自然的一种蓬松和温暖。雪豹的尾巴轻微地在我手心里铲了下,好像有点不高兴,但也没有抽离的意思。
我伸出另一只手,手心虚虚地搭在它的后脖子上,隔着毛撸了两下,这种抚摸似乎让它觉得痒,雪豹甩了下脑袋,耳朵打在我的手腕上。我挠了挠雪豹的脑袋,它斜眼看了我一下,但也只是看了我一眼。
一开始,我是没这贼胆碰闷油瓶的精神体的。但那次黑瞎子和它打架,我在劝架时,着急忙慌间搂了那雪豹一下,发现雪豹没啃断我一只手,没用尾巴把我铲飞八米远,也没有一爪子撕下我脸上的皮,我才慢慢起了歹念。但每次勇气都不多,都要从头开始试探。
见雪豹没表达抗拒,我安下心来,放松身体,整个人斜瘫在雪豹身上,张开双臂就搂住了它的脖子,顺带把脸埋在了它后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很难概括这雪豹身上的气味,一点点雪地里松柏的油墨味,一点点冰屋里柴火燃烧的烟火味,还有动物身上很原始,野性的血腥气。按道理来说,这不算是好闻的气息,但我却很喜欢。这气味会让我想起闷油瓶。之前,想起他,会让我在撑不太住的时候,又憋上一口气,再往前踉跄走几步。
尽管现在我已经没有了这个需求,但我依然很难抗拒这份气味。也许闷油瓶的信息素就是这个味道?他从来没有因为无法控制情绪,而释放出信息素来。而现在,就算他愿意放点出来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也没办法再闻到了。
有点可惜,但只是很微弱的遗憾,一眨眼,就直接从我脑子里消失掉了。没什么好遗憾的,现在,闷油瓶应该就在我身边看胖子给小酥肉裹糊。可能人就是这个样子,当闷油瓶与我相隔十年的距离时,我只能揣摩这些虚幻缥缈的东西,比如他的气味,他的过往,他的使命,来怀念他的存在。但现在,我只关心他等会给不给胖子赏脸,多吃几口刚炸出来的里脊肉。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这种感悟让我更放松了些,或者说,更放肆了些。反正,现在我和闷油瓶都失去了对自己原本精神体的控制力和感应力。我甚至无法感知到我的蛇是否在附近,闷油瓶应该和我是一样的情况。所以不管是我挠雪豹的下巴,握雪豹的肉垫,甚至是假装手冷,把手伸到它肚子下面取暖,闷油瓶应该都是没有感知的。
雪豹的腹部比想象中更加柔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养胖了,我手越伸越长,却感觉到碰到了别样的触感。我摸到了一个圆润的球型物体,侧边还有一个。我愣了一下,赶忙收回手,心想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耍流氓,摸你的蛋蛋的。但雪豹应该还是觉得被冒犯了,那一米长的尾巴甩了下,在我肩膀上用力掸了几下。但这样难得生动的反应又让我觉得好笑,又把手往雪豹肚子下伸。
“吴邪。”
我刷地睁开眼,见闷油瓶站在我面前,俯视着躺在沙发上的我。他的眼神和雪豹的一模一样,让我一瞬间恍惚了下,旋即又做贼心虚起来,忙挠了挠头,坐起身来,问:“怎么了?小哥?”
闷油瓶看着我,没说话,表情很微妙,像是他在很仓促地思考寻找什么。半晌后,他突然抬起手,我才看到他拿着一根牙签,牙签上面穿着炸得金黄的小酥肉。他把小酥肉递到了我的嘴边。胖子油炸的手艺太高超了,面糊炸出来油光锃亮的,我下意识咬了下去,很烫,但花椒的酥麻和里脊肉的汁水混在一起,格外带劲。我一边倒吸气给嘴降温,一边龇牙咧嘴地嚼,边嚼边意识到不对劲,眨眼看着闷油瓶。
“小哥,”胖子问,“怎么样?这花椒粉可是胖爷我拿花椒现磨的,好吃不?……嗯?”
胖子看着我还在咀嚼的嘴。
“怎么是你在吃?”胖子问。
我不能说是闷油瓶喂我的,这太恐怖了,不符合我对世界的认知,于是我说:“还不是你刚才磨花椒跟做生化实验似的,小哥拿我试毒呢。”
胖子看向闷油瓶,又看向我,皱起眉头:“有问题。”
我也觉得有问题。这闷油瓶干什么呢?难道他和自己精神体之间的链接已经恢复了,感知到了我在对他的精神体动手动脚,才用了这种非常礼貌的方式,来阻止我的恶行?
这很恐怖,我心想,明天我的脑袋不会就被挂在飞坤爸鲁的庙里示众吧?罪名是亵渎和性骚扰族长的精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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