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05 / 17胖子以一个要把自己在沙发上溺死的姿态,陷进了沙发里。
也不知闷油瓶是怕胖子真把自己捂死,还是嫌胖子的哈喇子淌满沙发。他走到沙发旁,给胖子翻了个面,还给胖子在茶几上放了瓶矿泉水,又朝我走来。
我原本是想开口说两句打趣他的,比如调侃说怎么族长大人已经亲民到会照顾酒鬼了。但,很丢脸的是,我说不出话来,感觉像是刚拿手指捅了电闸,浑身上下酥麻得没了感知,连脑袋顶都是麻的。
我看着闷油瓶又坐回到了我身边,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我这才惊觉,这人竟是不声不响地喝了这么多。瓶瓶罐罐整整齐齐摆在他手边,看来我这十年的故事还是足够下酒的。
所以他是醉了吗?才会说出刚才那种话来?但我和张家人喝过酒,他们似乎有某种特殊的基因,喝酒和喝水毫无差别。酒精短暂地在体内淌了一圈,就被代谢干净了。
闷油瓶看着我,而我在他淡然的视线下竭力挣扎,想挤出点该说的。也许,我该大大方方地搂上闷油瓶的肩膀,说伤害我的是汪家那群二愣子,但都被我以牙还牙地干掉了,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
或者,我也可以告诉他,不好意思啊,是我自己逼自己踏上的这条路。是我将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如果他非要找个罪魁祸首来怪罪,那你可能得杀了我。
但我依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舌根子都麻透了,像是吃了太多小时候的那种跳跳糖,它们在我神经里上蹿下跳。我想不明白,闷油瓶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该休息了。”闷油瓶突然说,“你喝太多了。”
他握住了我的肩膀,扶着我往楼上带。我感觉自己像根晒化了的冰棍似的,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顺着重力往地面淌,天知道闷油瓶怎么把我这么一滩糖水给拎上二楼,还给脱了外衣,摁在床上。
我突然觉得好困,那种困意有点像是我大脑急着要逃避现实,硬生生挤出来的疲惫。我抓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闭上了眼睛,但我没听到我预期中的脚步声和关门声,过了一会,我睁开一只眼,见闷油瓶还在我床头,一动不动地看我。
在我和他对上视线后,他张开嘴,说:“吴邪,谢谢。”
然后,他起身离开了。
我做了一个非常诡异的梦。
梦中,我面前是一片摇曳的红色光影,而我头上笼着层层叠叠的红布。我想把这碍事的东西摘掉,但发现我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老实地坐着,听四周传来影影绰绰的歌声,戏腔,配着唢呐,凄楚哀怨的,像是要把谁送走一样。
那音乐越来越近,还叠加上了锣鼓,尖利的笑声,以及棋牌桌上的吼叫。这些热闹让我不觉得自己身处丧礼,但我也听说过很多喜丧的传统,据说,还有大胆的,在牌桌上让老祖宗保佑自己拿清一色的。
我经历过太多幻境,在这种基础的梦境里恢复意识,可谓易如反掌。我甚至还有点余力,试图在百无聊赖中思考这梦境的源头是什么。上个月村里是有喜事的,我们去采购建材的时候,经过接亲的队伍,每个人还收到了一小袋喜糖。可能梦境来源于此?我不太确定。
思索间,我又听到了大门被撞开的声音,连带着好多人的吆喝,是那种醉醺醺的,让人觉得反胃的起哄。有人向我跌撞走来。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气味。那味道里混杂着酒精、火药、血腥、和尸臭,简直像是把我前面十多年嗅到过的所有难闻的气味都汇聚到了一起。我开始干呕,挣扎着想离那人远一些,但这梦境很歹毒,我被捆得相当结实,就算意识清醒也无法挣脱。
我打算通过咬舌头的疼痛让自己清醒,刚张开嘴,却听到一声细微的,刀剑出鞘的铮响。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有什么湿润的液体洒落在了我面前的布料上。
又有一个人朝我走来,但他的脚步声和之前那人不一样。新的来者脚步稳健,平缓,若不是那黏脚的水声,我几乎听不见他行进的声音。他似乎趟着满地的血水,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掀开了我的面纱。
“吴邪。”闷油瓶说,“我说过,我会杀了他。”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呆坐了大概五秒,又被宿醉的头疼欲裂放倒,昏过去了一小会。再次醒来后,刚才梦境的冲击被稀释了大半,我顶着一头鸡窝,扶着墙壁往楼下飘,一楼没人,院门大敞开着,能看到外面躺椅上一个忧郁而沉重的身影。
我走过去,看见胖子正双手托着后脑勺,身上搭着毯子,嘴里叼着树叶,望着天空。我看了看身后,厨房没开火,餐桌上也没有早餐。
“醒了?”胖子看见我,挠着头说,“天真,靠,我昨晚做了一个好恐怖的梦。”
“怎么了?”我没精打采地蜷在另一张躺椅上,都没力气抬眼去看胖子。
“我梦见我把你那条精神体抓起来,想泡酒喝。”胖子说,“我刚把蛇塞罐子里呢,都没往里面倒酒呢,小哥就杀过来了。抡着黑金古刀就往我身上劈啊。我都被劈成八块了,他还不放过我,要把我串成串拿去碳烤了。太恐怖了。”
我看向胖子。他这话,让我不禁怀疑他昨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但因为没吃早餐,听到烤串我又有点饿,但觊觎兄弟的肥肉实在不仁义,一时间情绪很复杂。
“你咋了?脸色这么差?”胖子问,“怎么,难道你刚好梦到被你胖爷泡进酒里了?”
我心想我的梦比被泡酒恐怖一百倍。我那是梦见闷油瓶连杀带捅地来抢亲啊,被抢的还是我自己。但我不能说,说了胖子能笑话我一辈子。我看了下四周,闷油瓶不在家的样子,应该是去跑山了,又或者去买早餐了。
“胖子啊,”我脑子里周转了一下,问,“问你个问题。”
“说吧,”胖子叼着草叶,含含糊糊地说,“你朋友怎么了?”
跟熟人谈天就是这点要命,我刚舔下嘴唇,胖子就知道我要讲什么鬼话了。但再不说,我快被憋死了。
“我有个已经结婚的朋友。”我说,“她老公对她不太好,然后呢,我这个朋友还有个过命的兄弟,就叫他A吧。那个A兄弟有天喝多了,突然跟她说,想把我朋友的老公杀了……”
我说了一半,就闭上了嘴,心里直骂我靠。我没直接说哨兵向导,是想多加一层掩饰,省的被胖子一眼看穿。但没想到换了个说辞后,更是奇怪的要命。我本是想指望胖子提供一个别的角度,来驳回我脑内的分析。但讲到这里,如果我真像胖子提问,问他是不是觉得那A兄弟对我朋友有点意思,会显得我非常愚蠢。这都不叫图穷匕见的暗杀,这是提着一把电锯,冲进秦王殿里要明杀了啊。
胖子本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胳膊肘撑着躺椅,坐起来些,费解地盯着我。
“啊?”胖子眼睛一大一小瞪着,“不是……啊?这题超纲了啊。你是里面哪一个啊?哪一个都不能对啊?“
“我说了,是我朋友。”我坚持。
“等一下。”胖子说,“天真,你先别装了。我觉得有问题,你让胖爷我想一想。“
胖子揉着太阳穴,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他沉思了足足两分钟。
“想横刀夺爱的是小哥,你是被夺的那个,那你老公是谁啊?”胖子问我,“我靠,这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等一下,我昨天好像听到小哥说要杀了我。”胖子说。
“我靠。”胖子说。
”胖爷我也是你们故事的一环吗?”胖子惊恐地看着我,“奶奶个腿的,天真,你趁着我睡着都和小哥造什么谣了!胖爷我清清白白一个向导,和你这个向导之间能有个屁的关系!“
我望着屋檐下面欲滴不滴的水珠,感到一丝微弱的绝望和无助。心想下次得换个说辞,要不就说张海客遇上事了吧,想让我用替身大法代他处理一下。
“是小哥误会了。”我感觉再不解释,胖子要冲到村长家里拍肚皮击鼓鸣冤了,艰难地解释,“他以为我的精神体变异是因为和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哨兵绑定了。”
胖子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说真话,通过判定后,他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肥膘重新松散地摊在椅子上。
“什么时候误会的?”胖子问,“在青铜门里的时候误会的吗?”
“……对。”重点是时间节点吗?我没太懂胖子的关注点。
“好可怜一瓶仔。”胖子喃喃自语般说,说完看向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不是我指望的回应,我其实是很希望胖子告诉我,这是我误会了。闷油瓶是个仗义的人,就像我和胖子一样,如果有人胆敢伤害我们其中之一,另外两个肯定就举着枪啊火药就上去了。我也会像闷油瓶昨晚那样,情绪鲜明地向全世界声明,我会杀了那个人,就像我剿灭整个汪家一样。重点不是横刀夺爱,重点是在报复。
我犹豫了下,但仔细一想想,胖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就把我的心思坦白了,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外面吗?”胖子说。
我以为他是酒还没醒,想吹点晨风清醒清醒。
“你是闻不到屋里的味道。”胖子说,“现在屋里全是小哥的信息素,我睡到一半就醒了,抱着毯子逃出来睡的。”
我哑火了,看向屋内,信息素无色无味,我无法看到什么烟雾缭绕的画面。但我感觉胖子没有说谎,他不是那种不尊重早餐的人,不会因为一点点信息素,早饭也不做了,躲到院子里来嚼树叶。
我在沉默中内耗,而胖子也不说话了,四周只剩下水流声,和我俩肚子此起彼伏的咕咕叫。我也学着胖子去扯了根草,叼在嘴里狠狠地咬。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听到了摩托的声音,是闷油瓶回来了。摩托车把手上挂着塑料饭盒,里面汤水摇摇晃晃,我一眼看出是鼎边糊。闷油瓶提过袋子,站在我们身边,无声地问我们想在哪里吃。
“小哥,我在外面吃就行啊。”胖子面色无异地说,“喝多了,头有点痛,想吹点风。”
闷油瓶拆了一个袋子给胖子,胖子应该也饿坏了,开盖就稀里哗啦地喝起来。我也效仿胖子,盘腿坐在躺椅上吃早饭。而闷油瓶一如既往站在门边,吃他的那份。我看见我那条蛇又从他领口钻了出来,蛇信子一吐一缩,像是在好奇地感知鼎边糊的气味。它脑袋顶上的金黄色鳞片异常鲜艳,和闷油瓶脖子上残留的印记交相辉映的。
我回过头,继续看村里的山水。晨雾一层一层地笼罩着山,湿润的空气让人觉得自己宛如植被等待抽芽。这话我之前和胖子说过,他说我是在沙漠里晒太久了,晒成人干了,过阵子就知道霉菌在这种湿度下有多恐怖了。
“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没头没尾地说。
我不知道胖子有没有听懂我的暗示,但他吃完早餐,去丢塑料碗的时候,在我肩头拍了下,很重地叹了口气。
在很早之前,我是对闷油瓶有过非分之想的。
时间可以追溯到西沙海底墓的时候,我和闷油瓶告别之后的一天晚上,我做了不太健康的梦,醒来的时候记忆很模糊,就依稀记得两个关键点,一,梦境内容非常刺激,二,对象是那闷油瓶子。
也不算很奇怪,我那时还是个愣头青,人生第一次那么近地和死亡鼻尖贴鼻尖,又在危机中,遇到了闷油瓶这么一个天神下凡般的存在。向导和哨兵之间本来就有刻在基因里的互相吸引,一个强大的哨兵,更是吸引力翻倍。但我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心动的时机有点偏门,是在我稀里哗啦往胖子背上涂口水,见闷油瓶在侧边笑的时候。那一下,让我突然意识到,他也不是个什么超凡脱俗的存在,神像被敲开一条缝,里面也是完整的人。
但当时还觉得有点尴尬,闷油瓶的年龄是个谜题,起码得和我三叔是一个辈分的存在,我便把内心那点悸动全压了下去。再加上遇到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见到他时的小规模心跳加速,都被野鸡脖子、我三叔的掉包、西王母、闷油瓶失忆,和破亿的鬼玉玺等一系列能让我心率飙升到两百的破事给盖了过去。
再到很久很久以后,在翻看曾经照片的时候,我才在恍惚间,拾起当时的那点心思。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闷油瓶何止和我三叔一个辈分,他还得再往上抬一轮辈分。
就掐着我那点残余的小心思,我去问张海客,我说你们张家的哨兵向导,要是恋上了普通人怎么办?哨兵向导在绑定之后,任何一方的死亡,都会在另一方的精神空间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很多哨兵向导都扛不住那般的痛苦,都会选择追随着对方离去
张海客用很奇怪的目光看我。
他告诉我,所有张家哨兵向导还保留着内部通婚的传统。当然,现在族内通婚也不是强行的,也有和外部人士谈恋爱的,但基本上都会避免深度结合,只做暂时的精神结合。张家人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太多了,顶着被撕裂的精神空间,缅怀曾经的爱人,撑个一两年还勉强可以,撑一百年,那不可能。
他还告诉我,因为这事,张家内部还有个传说,说有一个可能是西周,可能是东汉,也可能是上周的墓里,藏着一个陨玉打造的玉权,能够让两人平分互相的寿命。我听完直吐槽,说什么叫可能西周,可能东汉,可能上周?这不就纯属瞎编吗?张家人这么不严谨吗?
是啊,就是个传说,但能给你点念想。张海客当时神神叨叨地说。
当时我没听明白,现在,倒是理解了这货在暗示什么。但我觉得张海客还是不够敬业,演了那么久的我,却不够了解我。
我不需要这种念想,我压根就不会冒进那一步。现在这样真的足够了,我们三个悠闲地待在幽静的山村里,最大的敌人是在角落里偷摸生长的霉菌。
我不知道闷油瓶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我已经不能算是个向导了。我不具备疏导的能力,感知不到信息素,最多,也只能充当一下寄养精神体的仓库。但如果他不介意,我可以陪着他,直到他腻烦这一切为止,但我们没有必要再进一步。
但我还是高估了我的运气。死里逃生太多次,也许老天终于想放弃我了。在南海王墓之后,我拿着二叔递给我的CT,看着我脆弱的肺,心想,也不知道是闷油瓶先腻,还是我先撑不住。
而也是这个时候,巨大的遗憾突然击中了我。我明白过来,我是想陪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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