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2 / 17按照我一开始的打算,我会在一个我,胖子,闷油瓶私下的聚餐里,一边点评家烧黄鱼的水平,一边把用种清淡不留痕的方式,把雨村的告诉闷油瓶,力图语气和问他”要不要再加盘烤乳鸽尝尝?”保持一致。
要是他没兴趣,那就算了,要是他想,那我们就会高高兴兴叫来服务员,让他再加个菜。没人会觉得这是一种乳鸽狂热爱好者的绑架,闷油瓶更不会觉得自己非答应不可,这很好。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超乎我的预期。
我有一个朋友,专职做精神体默契度训练的,工作内容和吴家的训狗师差不多。我之前找不到我土松犬的时候联系过她。后来看她对吴家训狗的技巧有兴趣,说想借鉴一下,就和她维持了某种平淡的学术探讨关系。
我在盘口的办公室里,给她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她问,“吴老板有何贵干。”
“有件事想问你。”我说,“我有个朋友吧……”
对面嗤一声笑,我知道,【有个朋友】这套说辞确实烂得掉牙,但我脸皮早锻炼出来了,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
“我有两个朋友吧,他们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说,“分开之前,两个人的精神体因为一些原因,留在对方那了。期间两人一直没见过面,前几天才重逢了。但见面之后,他们发现,两个精神体都不肯回到原来主人身边。”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她问:“等一下,我确认一下细节。两个人之前的关系是?”
“朋友。”
“只是朋友?”她追问。
“对。”
“分开了多久?”她问。
“十年。”
她又安静了良久,才问出一句:“是参加了什么机密项目,还是进去了?”
我不可能和她解释青铜门和世界终极,于是我说:“机密项目。”
“精神体状态如何?”
雪豹在我精神空间生活得挺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平时就沉默着思考人生,和刚把失忆的闷油瓶从西王母里抓回来时很像。怕它无聊,我帮它把这冰堡拓展了不少,现在已然是二层楼的小洋房了,立柱是一根十五米高的巨型猫爬架,附带猫抓板那种。修好之后,我再进入精神空间,看见之前用来铺窝的几个垫子都消失了,豹子也消失了,一仰头,看见猫爬架最顶层的一格边垂下来一根大尾巴,而那几个旧的垫子也被它叼了上去。
至于我那条蛇,我看它也过得挺滋润,平日间要不挂在闷油瓶脖子上,要不缠在他胳膊上。还有次,我一开始没找到,仔细寻找后,发现它竟是把自己一节节挂在闷油瓶裤腰系装备的扣上,脑袋埋进闷油瓶裤兜里,半天没个声响,也不知道是不是睡死了。我看这无毒蛇是不想演眼镜蛇了,它想演一条蛇纹皮带。
顺带一提,当时我看这蛇休憩的位置实在是冒犯,想把这皮带揪下来,一抬手,没揪住蛇,倒是揪住了闷油瓶连帽衫的下摆和一小撮紧实的皮肉。闷油瓶迅速回头看向我,我电光石火地举双手投降。心想完了,闷油瓶肯定觉得我和这蛇一样,没素质,不讲礼貌,还疑似变态。但还好,闷油瓶竟没说什么。
“都挺健康的。”我说。
然后我就听见她那边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响动,很用力那种,听上去不是很高兴,
“这种案例很少见,”她说,“按理说,精神体不能脱离原主人太久,不然会陷入昏迷的状态,时间太久的话,甚至会出现精神体永久死亡的悲剧。如果有人愿意将失散的精神体收留进自己的精神空间里,提供一些精神力,就能阻止精神体的消亡。”
“但这种情况下,精神体长期接受另外一个人的精神力,和原主人之间的关联必然会衰退。”她说,“你的情况……不,你朋友的情况符合吗?”
我不确定关联衰退没有,但我知道,闷油瓶的雪豹扎在我的精神空间不肯走,而我的斜鳞蛇每天缠在闷油瓶身上。
“那,”我问,“这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你想要怎么解决?”
这话问得我有点愣:“当然是把精神体还回去,不然怎么解决?”
“吴老板。”她说,“我可以帮你免费分析,我也尊重你的隐私,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
“两个人,分离了十年,分离前把自己的精神体交给对方当个念想,而这十年,还用精神力把对方的精神体一直养护着。”她语气严厉地说,“你告诉我这对哨兵向导只是朋友?”
“精神体是潜意识的体现,需要根据两者的关系来分析。”她很严厉地说,“你如果刻意隐瞒,那只会影响我的判断。”
我心想冤枉啊,什么个念想,我那土松是又贱好奇心又重,闷油瓶那是怕我悄无声息死雪山里,说得我们好像被封建家族拆散的情侣一样。
“我没骗您。”我坦诚地说,“除了十年这件事的原因我不方便解释,其他都是实话。”
她似乎还是不相信,但又追问了我几句,态度还是好了很多。最后,她勉强地说:“行吧,如果不是你骗我,那就是你朋友在骗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先找找类似案例的资料。”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她就发了一份文件给我。
那是海外的一个案例,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一位在海军服役的哨兵,被派出去执行长达两年的北极航运路线科考调查。那时他本打算向自己的向导求婚,并做深度绑定,但如果绑定,其他向导对他的疏导效果将大打折扣,他甚至可能无法完成这次漫长的航线。于是,两人在暗中交换了精神体,想用自己的精神体来陪伴对方。
但哨兵搭乘的船因浮冰,在北极被足足困了七个月,脱困的船只因补给不足,在别国港口紧急停靠,却因为政治问题被扣押,导致士兵在海外当了两年囚犯。
在漫长的苦难结束后,哨兵重返故土,却发现自己的向导已然与别人深度结合。那几年,政局动荡,内战频发,向导没能抗住孤独。但他顾及旧日情谊,一直用精神力照顾着哨兵留下的精神体。但也表明,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很快他们便遭遇了相同的症状,精神体不愿亲近原主人。向导和哨兵花很长时间待在一起,试图让精神体适应原来的主人。这样的亲密维持了两个月,向导目前的配偶表示了极度的不满。向导便表示,他只能帮到这里了。
哨兵便强行带走了自己的精神体。
一个月后,哨兵的精神体死亡。哨兵精神空间崩塌,陷入神游,孤身在家的他未被及时发现,两天后,生理性死亡。
这是个什么参考案例?我越看,眉心皱得越紧,再去联系她,只收到了【下班后不提供无偿咨询】的冷淡回复,只能把打印出来的参考塞包里,和账本一起带回了吴山居。
一进吴山居,就见闷油瓶坐在收银台的位置,在看我整理的笔记,而斜鳞蛇搭在他右耳上,蛇脑袋悬在他侧脸旁,煞有介事地跟他一起看。
但它脑袋探得太长,有时闷油瓶翻页,纸张会拍到它,闷油瓶不得不用手指把它脑袋往后推一些,但没一会,它又吐着蛇信子,固执地往前探一截出来。
“呃。”我有点看不下去,“小哥,它要是太烦人了,我可以把它关到我的精神空间里。”
“不用。”闷油瓶说,可能看我还是很紧张,才淡淡补充说,“习惯了。”
“但这样也不是个事啊。”我道,“雪豹留在我这里,你也不方便吧?虽然之前也没见你和你的精神体合作过。但……”
“我不介意。”他说。
我哽住了,心想你不介意我介意啊,为了养那老祖宗,我可费劲了。因为蛇毒和频繁的受伤,我精神图景磨损相当严重。苏式园林的亭台楼阁大都被沙漠覆盖了。要在沙漠里维持那么一个大冰堡,冰雪奇缘里面那小姑娘怕是都得累够呛。
说到精神图景,我想到了别的,我问:“小哥,你真的不需要安排一次检查和疏导吗?小花的人,A+级别的向导。”
闷油瓶看着我,沉默了得有十秒,才摇了摇头说不需要,天知道什么让他卡壳这么久。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让胖子给你看一眼也行?虽然他就一个C级向导。”
闷油瓶继续盯着我,又摇头。我有些纳闷,怎么的?难道要点名吴小佛爷给他疏导吗?倒是对资历有要求,但他老人家只能想想了。
犁鼻器毁掉了我的信息素接收器,对精神力的感知力也因此弱了很多。我在手术后,有尝试过给黑瞎子疏导,疏导没两分钟,就被他从精神空间里踹了出来。然后,他借着训练的噱头揍了我一顿。一边揍一边间歇性龇牙咧嘴地揉太阳穴,说我刚才简直就像拿一根烫红的钳子捅进他眼眶里。他带了那么多短命的徒弟,还是第一次有个差点让师傅先行一步的。
黑瞎子揍得那叫一个狠啊,揍得我再也没给人疏导过,更不敢拿闷油瓶练手。要是他再揍我一次,我在江湖的称号就是烧火棍款向导,别人疏导主打轻声细语,我是拿烧火棍捅死,主打一个一了白了。
话说远了。总之,我没提这话茬,不知道为什么,闷油瓶似乎不太高兴,开始消极地用沉默应对我的话,我便闭上了嘴。
晚上,小花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主要是核对清算我手下生意,我很努力地一通渲染,试图给它们抬价,但小花冷漠地一一揭穿。最后我说得口干舌燥,抓起房间里的水杯——很好,已经喝干了。我拿上杯子,下楼去接水,竟看见一楼还亮着灯。店门是关了,但闷油瓶依然坐在柜台后面,手里一沓文件。
“小哥?”我走过去,“几点了,怎么还不睡?”
我有些好奇,想过去看看他在看些什么。我给他的,都是我精心整理过的张家资料,精简地概括了张家的历史,和闷油瓶之前的经历。我不知道这些文字里的脉络对他是否有意义,但我知道他在意自己的过去,能帮他一点是一点。
我凑上前,他手里的竟是我白天打印的那份海军哨兵的案例。
“我早上找人咨询了下我们的情况。”我解释说。
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在昏暗的光线里,无言地注视着我。他眉头微皱着,看着竟是比我刚回来那会更不开心。
我心想不能啊,最近是吃蟹的好时候,中午我带他去吃了蟹黄面,晚上又去吃了花雕醉蟹,蟹膏一舀一大勺,花雕浓郁的酒香和甜味融在膏里,是个正常人都会被哄得心花怒放。但我转念一想也是,这可是闷油瓶,哪是几只肥美的螃蟹就能震住的。他是不是觉得我泄露他的隐私,影响张家声誉了?
“小哥。”我解释,“这个医生是我熟人,保密工作——”
“吴邪。”闷油瓶打断我,“你不需要考虑这么多。精神体的存在与否并不会影响到我。”
我盯着他,内心非常迷茫,一点没理解他在说什么,但他又突然很严肃地叫了我一声大名,我本能就立正了。
“但那不是一个合格的哨兵。”闷油瓶说,他的视线没落在我脸上,而是停在我脖子上,他在看什么?我脖子上的疤痕吗?“你不应该选择这样一个哨兵。”
说什么呢?什么哨兵?谁?我寻思,瓶盖关太久了,里面酿出来啥东西了?这事其实还蛮新奇的,闷油瓶是那种把言语当工具用的人,这导致他的话大都简短清晰。像现在这种让人全然一头雾水的话,还是第一次听见。
“等一下。”我说,“小哥,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他很快速地眨了下眼睛,我也跟着眨了眨眼,然后我俩就这么轮番接力,挨个用眼皮刷自己的眼球。斜鳞蛇歪着脖子从闷油瓶后颈处探出头来,在我俩间看来看去,可惜蛇没眼皮,只能瞪圆眼睛表示疑惑。
“我不确定时间。”眨了好一会,闷油瓶开口,语速比平日微弱地慢一些,“青铜门后时间流速不一样。但有一天,你的精神体突然变成了蛇。”
“发生了什么?”他问。
我还想知道呢,闷油瓶给不出具体时间,我更猜不出了。是我敲定计划的时候?还是第一次摄入蛇毒的时候?又或者,是我第一次害死那个年轻人,意识到只要失败,我就会将一个一个年轻人拖入这场噩梦,于是用大白狗腿刻下第一道刻度的时候?又或者,转变并不是于这些瞬间发生。人并非在一夜间转变的,是这些变化会逐步堆积,当身边人惊觉的时候,我已不再是那个我了。
“我不知道。”我说,“发生了很多事……小哥。我会告诉你的,只是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闷油瓶看着我,眼里的困惑仍然未消散。
“他出事了?”闷油瓶问。
“谁出事了?”
“你……”闷油瓶的语速更慢了,像是他在挑选一个词汇,“你没有找一个……哨兵的配偶?”
这回,我眨眼睛的频率快赶上昆虫振翅了。我又茫然了好一会,想不通这闷油瓶子为何会把话题偏移到什么哨兵配偶。我把时间往回倒,回想闷油瓶刚才说的那些话,又回想起我拿到的那份海军哨兵的档案,哽了一下。
闷油瓶不会觉得我和案例中的向导一个情况吧。
他从哪得出的此等炸裂性结论?青天大老爷,我这几天斥巨资带他绕着全城找好吃的,海肠捞饭,鳝丝面,溏心的膏虾,为了照顾他口味还去吃了东北菜,但他觉得我要弃他不顾。我看向那份文件,闷油瓶不是什么看了份资料就疑神疑鬼的人。我又看向不知何时盘到闷油瓶头上,假装自己是发带的蛇,看了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解释精神体异变的时候,我忘记说明一个可能性了。
精神体形态变化其实存在两种可能性,一种如之前所说,由本人性情骤变导致,另一种则比较罕见,发生在哨兵向导深度结合之后。若哨兵和向导匹配度极低,两人的精神体会因为这种强行的磨合而发生畸变,我在新闻里看到过,都非常恐怖,比如长出昆虫复眼的猫,冒出鱼鳍的马。
但我的蛇看上去就是一条很正常的,会模仿眼镜蛇的小蛇。难道另有隐情?
“小哥,”我问,“你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闷油瓶望着我,沉思了一会,却没说话,而是敲了敲桌子。而那蛇闻声,便顺着他领口搭了下来,爬上桌子,尾巴盘成一圈,蛇头高高扬起,盯着闷油瓶。
闷油瓶开口了:“趴下。”
斜鳞蛇的脑袋哒一声垂到了桌面上,搭在自己尾巴尖上。
“起身。”
小蛇又扬起身体,扁扁的脑袋仰着,很认真地看向闷油瓶。
“转圈。”
蛇在桌子上游动着转了一圈,立起身体,闷油瓶伸手,在蛇脑袋上很轻地刮了一下,蛇尾巴立马左右摇晃起来,拍得桌子哒哒响。
闷油瓶看向我,淡然的表情里掺杂了点无奈,而我目瞪口呆地回望,脑子里问号旺盛的像拧开一瓶刚摇匀的汽水。
不是,闷油瓶这家伙到底在青铜门里干什么?锻炼驯兽术吗?
而且他为什么那么顺手地摸我精神体的头?都说了摸别人的精神体就等于摸本尊的头,而摸精神体的头就是更进一步。吴家更是有传统,犬科精神体的头只有哨兵向导的配偶才能抚摸,这句话我向手贱的胖子咆哮过无数遍,而且我确定这闷油瓶子都在场。就算现在它变成了一条蛇——
核心的问题也在这,为什么它变成了一条蛇,也那么像一只狗啊。
难怪闷油瓶怀疑我是和一个匹配度极低的哨兵结合了呢,这真的很像某种病变性的转变。
“把那支笔给我。”
我看向桌面,上面有一只王盟留下的的中性笔,不知道闷油瓶打算借助它玩什么把戏,让蛇表演爬杆吗?我已经开始希望这场让人后背冒汗的驯兽表演赶紧结束了,忙捏住笔杆,想递给闷油瓶,却见蛇也爬了过来,一口咬住了笔头。我看着它,它大张着嘴仰视我,我俩一时陷入了极度诡异的僵局。
最后,竟然是我的精神体先松了口,立起身体,退后一些,盯着我,我在它那眼神里分明看到了一种谦让的礼貌和真心的鼓励,大概是说,到你表演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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