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4 / 17我觉得,闷油瓶应该是恢复了对精神体的感知力。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让我尝尝胖子的手艺,而特意打扰我打盹的人。
但我没办法向他确认。我总不能就这么大大咧咧走上去,拍拍他肩膀,问他:小哥啊,你刚才是不是共感到我抱着你精神体一通猛吸还掐它蛋蛋了啊?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不知道,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敢摸了。
会死,不能这么问。
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反正闷油瓶也不会反向来质问我:你是不是刚才摸我精神体的蛋蛋了。
胖子给我们塞完油炸的小零食,就忙着折腾他的大菜去了,顺带给我和闷油瓶安排了打下手的活。我俩一人一个小板凳,我给黄瓜刨丝,闷油瓶给胡萝卜刨,刨完丢去冰水里泡着,等会胖子要做凉拌三丝。刨完后,我觉得腰有点痛,坐直身体,看向闷油瓶,却发现他脖子上有什么金色的东西在闪烁。
我凑过去看了眼,发现那竟是早上塔支部给小蛇涂鳞片的漆。刚涂完没多久,小蛇就爬上闷油瓶的领口,脑袋贴在他的颈窝里,竟是给闷油瓶脖子上也染上了个模糊的戳。
这好像不太妙,我当时问过那两个小年轻,问他们这个颜料能持续多久,需不需要定期,比如每个月,去找他们补涂一次?他们说不用,那是特殊定制的颜料,只要干了,就非常持久。每年来补一次就好。
这不会在闷油瓶身上也留个一年半载吧。我朝闷油瓶比划,指着自己脖子上同样的位置,说:“小哥,你这好像沾上颜料了。”
闷油瓶看向我,视线在我脖子上停留了良久,眉头皱起来,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胡萝卜,在自己脖子上很用力地刮了下,没效果,那小片的金色没有半点消退的意思,还额外沾了点胡萝卜的色素。我去给他拿来湿纸巾,还尝试去找厨房的胖子要了点食用油,想着颜料一般都溶于油。
闷油瓶又按照我的想法,擦了几次,但都没效果。但不知为何,闷油瓶对自己身上额外的印记毫不在意,反而一直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刺挠。我看他都快把脖子搓红了,只觉自己身上相同的位置也痒起来。我抬手挠了挠,挠到了伤疤凸起的组织。我停下动作,心想不会吧,闷油瓶是在意这个吗?刚才我的动作,仿佛是在故意让他关注到这里。
而他也开口说:“你之前说,会告诉我。”
胖子抡着锅铲子在炝锅,蒜,辣椒,姜片和一堆香料在油里嗞啦啦地翻滚,很吵。我一时怀疑我听错了,又转而怀疑闷油瓶是不是在诈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但闷油瓶的神色很严肃,这让我紧急在脑子里回顾,从闷油瓶出门的那一秒,一路回顾到当下。好不容易,我才想起了那天的鸡同鸭讲。在混乱中,我确实做出了这个承诺,但后来训蛇那一出把我震撼得什么都忘了。
我扫了眼厨房的一角,那里放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整整一大箱啤酒,还有几瓶我从杭州带回来的白酒,应该够我迈出那一步。
“今晚告诉你。”我便对闷油瓶笑笑,说。
胖子的大菜是松鼠鳜鱼和辣炖猪肘。松鼠鳜鱼炸得比酒店里的还要酥脆,番茄汁被酥皮完美地锁在鱼肉里。而肘子是盛在一个巨大又土气的瓷盆里端上桌,炖得都烂透了,别说肘子皮,连肉都一抿就化。炸物和肥肉吃腻了,就来一筷子酸辣的凉拌三丝去油。我一边吃,一边白的和啤酒混着喝。一开始胖子还拦我,让我好好吃饭,别先喝撑了,浪费他的厨艺。但他很快发现拦不住,摇了摇头,自己按自己的节奏喝了起来。
我很快就把自己喝晕乎了,手却没停,拿开瓶器新开一瓶啤酒,杯子也不用了,直接举起来想往喉咙里灌,但被人握住了手腕。
“吴邪。”闷油瓶唤我。
他并不允许我靠把自己喝晕过去,来逃避这个话题。
我又想笑了,心里想,原来你闷油瓶也有这一天,这样等待别人给他一个答案。我甚至有点想故意耍个酒疯来拖延,但他看我的视线太认真了,比胖子白天在菜市场上挨个摊位挑选猪肘子时还认真。我没法在这样的注视下发疯。
“你知道这十年我经历了什么吗?”我说,“张起灵,你给我听着。”
闷油瓶是一个很严格的听众。
十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不可能一一展开来细说。再加上蛇毒和酒精的干扰,大致的轮廓没问题,但细节或多或少淹没在漫长的记忆中。我讲得断断续续,还试图跳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剧情。但闷油瓶并不允许我这样做。每当我从一场冒险的起点,跳过中间的挣扎和苦难,直接抵达拿下果实的结局时,又或者编造些轻快的插曲,试图搪塞过去时,他就会在我手腕上握一下。
他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腕,跟个测谎仪似的,随时监控我的脉搏跳动。
如果,故事的倾听者是个年轻的小屁孩,我不仅会把那些跌宕起伏的经历讲出来,还会学我爷爷讲故事那样,在里面添油加醋,再把故事断在最惊险刺激的地方,然后哄他去睡觉,第二天大早来欣赏他的黑眼圈。但我面前的是闷油瓶,这些小把戏对他是没有意义的。他经历过远比这些更为惊险,更为恐怖的事情。
但在他无言的胁迫下,我只能讲下去,我磕磕碰碰地谈起墨脱,蛇矿,蛇毒和古潼京。好在闷油瓶也是一个很认真的听众,只要我不刻意编造或者略过什么,他就会维持沉默着倾听,没有任何回应,但我知道他在听。
讲到一半,胖子不知何时趴桌上睡着了,呼噜都打起来了。而我的酒劲下去了些,让我觉得浑身燥得难受,想再去拿冰镇过的啤酒,但闷油瓶把我右手腕握得死死的,都快给我勒出印来。我只能用左手去抓胖子喝了一半的白酒,抓起瓶颈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喉咙里一片火辣辣的。
当我讲到我回到墨脱,汪家人鬼魅般出现,用刀划开我的喉咙时,闷油瓶非常用力地在我手腕上捏了下。我顿了下,有些迷糊地看着他。之前被他打断太多次了,我已经老实了,不再试图掩饰什么了,我不知道闷油瓶为什么还捏我。
“雪豹呢?”闷油瓶问。
哦,这个啊,原来缺细节也不行。
我告诉闷油瓶,他的雪豹救了我好几次。如果没有它,我最开始就会被困死在长白山的石头缝里。后来,在墨脱,张雪杏叛变的时候,也是它凭空出现,叼着我后颈,拽着我躲过阎王致命的一巴掌。
但这也导致,我很担心它破坏我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也怕我真死了,会害它被困死在我的精神空间里。所以,在出发去墨脱前,我把精神体转交到了胖子手里。胖子非常抗拒,说自己的精神空间里酒池肉林的,没地方养这么大一只豹子。我就骂他,说一间封闭的空调房都没有吗?酒池肉林都是玩公开play吗?恶俗啊。
后来,我在医院里醒过来,胖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瞪我。我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自己要挨骂,眼睛用力一闭,又晕过去了,然后躲进了自己的精神空间。但这世界前有熊后有豹子,雪豹把我堵在冰堡的角落,眼神漠然,一动不动地盯了我足足半个小时,盯到我后背冒冷汗,直后悔,觉得还不如去挨胖子骂。而在期间,我在雪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湖泊,树林,还有蔬果和土壤的清香。我很快明白过来,胖子在骗我,他精神空间里哪有什么酒池肉林,他的精神空间里是巴乃的山水。
闷油瓶又捏了我手腕一下。
这人好难伺候啊。我想,不让省略细节,不让骗人,现在避重就轻也不行吗?
可我又不能讲那种从高空坠落,无法呼吸时,那种濒死的大脑空白。我有些词穷,避开闷油瓶的视线,又去抓酒瓶。但这次,左手腕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我垂眼一看,斜鳞蛇不知道何时缠在了我的手腕上。我看向闷油瓶,他空着的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那蛇就张开嘴,用小尖牙扎我的小臂。
这真的是我的精神体吗?我陷入沉思,这不会是闷油瓶从青铜门里随手拎出来的一条蛇吧?我的精神体真能叛变到此等地步吗?
闷油瓶不让我喝酒,但万幸,到这里,剩下的故事也不多了。通过黎簇,我们拿到了汪家老巢的位置,和海外的张家协同完成围剿。再之后,就是收拾一地的烂摊子,准备上长白山接人。讲完后,我突然觉得很累了,嗓子里又干又皱。闷油瓶这时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正想去拿啤酒,他却给我递来杯白开水,我吨吨两口给喝干了。
“就这些了。”我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深夜了,窗外虫鸣此起彼伏,“小哥,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闷油瓶没有说话,可能是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太多了吧。诚实说,我也没需要他给出什么反馈。我已经拿到了我最满意的回馈,就是他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但沉默太久了,气氛也有点干巴,我又去抓啤酒,见闷油瓶陷入沉思,没有阻拦,赶忙喝了几小口。
喝完剩下的半瓶,我又看了一眼时间,六分钟过去了。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办法,而胖子再这么趴着睡,胳膊可能都要被压废了。我便开始找话题收尾:“所以,小哥,你看,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时间点,让我精神体变成这个样子的。”
“都这个点了,我们——”
“吴邪。”闷油瓶叫我。
我其实有点受不了闷油瓶冷不丁叫我大名,总让我打个寒战。
“你的精神体刚转变的时候,很痛苦。”他说。
如果闷油瓶这么说,那倒是可以缩减一下范围。我猜,是摄入蛇毒导致了这次转变,蛇毒的副作用太折磨了,而看起来,那个时候我和精神体之间还有些单方面的链接,我的精神体能反映我的状态,但我感受不到它。
“我以为是那个哨兵在伤害你。”闷油瓶说。
我笑了下,这个误会实在是荒唐。这几年,敢肆无忌惮来伤害我的人不多了。但我又想到,闷油瓶认知里的我,还是那个在张家古楼一边哭,一边盘算和变成粽子的张起灵一起去盗墓的愣头青。但他真的觉得我会放任自己被一个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哨兵折磨吗?我不要面子的吗?
胖子突然抱怨着哼哼了两声,应该是手麻得不行了,脑袋从左边滚到右边,又滚回去,看起来快醒了。
“小哥,我们把胖子搬到沙发上吧。”我说,“他——”
“吴邪。”闷油瓶说,“我想过杀了他。”
胖子的呼噜声和我的呼吸都戛然而止,胖子迷迷瞪瞪地撑起脑袋,甩了甩头,眯着眼睛,盯着我和闷油瓶。
“杀了谁?”他哑着嗓子问,明显半睡半醉的,还不太清醒。
“我惹你们招你们了?”胖子嘀嘀咕咕,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撞翻了旁边的椅子,“搬不动就要杀人,太暴力了,胖爷我自己挪,行了吧。”
他自己一步三踉跄地飘到了沙发边,一头栽下去,砸得沙发内的弹簧嘎吱一声。三秒后,震天的呼噜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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